“就停在这儿吧,我很快回来。”
女人关上车门,俯身对着后视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而后笑着带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轻快对驾驶座上的男人挥手告别。
随着她的步子,碎花裙迎风荡起,鲜红碎花与头顶凤凰木绚烂的赤色交映成辉。
她慢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片红云,小声嘟囔:“下次应该把画板一块儿带过来的。”
推开无名小店的木门,机械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吸引来店铺内两人的目光。
一位穿着白色衬衣和长裤的先生,以及……呃,一位满不在乎地用风衣外套擦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的年轻人。
任茜友好地冲他们俩笑了笑,独属于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店里的氛围很奇怪,她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樊一星看到她眼睛瞬时亮了亮,心说这位女士你可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在z115年的轮渡上替这位看起来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的谢先生挡了一下,换自己落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本以为能凭这点“恩情”从姓谢的嘴里套话,谁能想到回到z130年后,这家伙就臭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用浅灰的眼睛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还算这人有良心,知道把外套脱给他。
不过谢最在看到他用风衣外套擦头发后,脸色好像更阴郁了。
算了,谁有空管他。
樊一星赶紧胡乱用谢最资源贡献的风衣报复性地抹了两把脸,微笑着对新进门的客人问道:“您好,取表还是修表?”
“哦,我来拿前两天放到店里修理的表,蓝宝石玻璃的那块儿。”
樊一星用工作台上的手帕仔细擦干自己湿哒哒的双手,从二层的抽屉里端出一个盒子,正是他最新修好的那块。
“这个是您的吧。”
任茜接过表盒,将表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赞叹道:“真是好手艺,这块表得有十来个年头了,是我前未婚夫留给我的,前段时间指针一直左右跳动,可把我吓了一跳,辛苦樊老板了。”
樊一星注意到她的说词,疑问道:“‘前’?”
“是的,”任茜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不多时又鼓舞起来,“别担心,不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是他死了。”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樊一星嘴上嘴上这么说,脑海里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
z115年,李玖先沉入了江水,应该早就死翘翘了,而后他和李琛几乎同时落水,当时他已经感觉到时间在正向流动,既然他回到了现世,没道理李琛死了。
是他失去意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说后来的十五年间,李琛出过什么意外?
他下意识扭头想求证于身旁一同经历过时空旅行的谢最,谁料后者现在根本不看他,浅灰色眼眸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窗外。
下一刻,门外又一人推门而入。
“茜茜,亲爱的,怎么取表取了这么久,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男人的语气充满关切。
任茜扣上表盒走到门口男子的身边,低声撒娇:“没,觉得和店老板投缘,多聊了两句。现在聊完了,我们走吧。”
机械齿轮再次转动,一阵咔哒声后,小小的店铺内只剩下两人。
樊一星望着一男一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唏嘘道:“李琛以为回到过去杀死他的兄长就能和任女士携手一生,但看来他还是没这个福气。真为任女士高兴啊。”
凡事大抵如此,人力难以扭转,执念太重,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好了,现在可以聊聊你的事了吧,谢先生?”
樊一星用力将不情愿的人扳正朝向自己,眉尾上扬,“你的表还需要我修吗?”
这样的角度,樊一星更能看清谢最的脸。半阖的眼皮,目光垂下来落到他脸上,肤色似乎比之前更白了,眼睑鼻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喂,你这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啊……发烧了吗?”
樊一星匆匆抬手搭在谢最额头试他的体温,后者难得乖乖的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地盯着樊一星凑近的脸。
“嘶,不烫啊,搞什么……”樊一星想要抽回手,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掌心被迫贴在手主人凉凉的脸上。
“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
谢最朝他直直砸了下来。
*
有一个富二代发小的好处在此刻暴露出来。
在谢先生毫无征兆地晕过去之后,樊一星火速拨打了卜忆的电话,叫回自己正在给商场抓娃娃机冲业绩的发小,帮他一起把谢先生弄回家,再把卜家的私人医生请过来看看。
“这谁?哦不,樊樊,你难道背着我有新欢了吗?”卜忆配合樊一星将谢先生丢在床上后,一脸伤心欲绝,好像樊一星真如他所说一般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店里的客人。你要是喜欢,我今晚出去住,他就是你的新欢。”樊一星累得不行,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他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自己的耐力,一头雾水地完成了一场时空穿越,还有幸在刺骨的江水里洗了个冷水澡,最后还得把不知道真晕假晕的家伙带回自己家。
老天爷在和他开玩笑吧,他怎么不干脆一起晕过去算了。而且这姓谢的一天天都吃什么长大的,看着轻飘飘挺弱不禁风的,居然还要卜忆和他两个人合力才能搬动。
他全身上下本就湿透了,现在还出了汗,衣服和皮肤黏黏糊糊粘在一起,实在不舒服。
樊一星给还坐在沙发上倾尽全力表演“无能的丈夫”的卜忆打了个招呼:“我先去洗澡,等会儿医生来了,先看看床上那家伙是什么毛病。”
卜忆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等樊一星一进浴室,便收起所有做作的姿态,横过手机开了把游戏。
花洒打开,樊一星终于在热腾腾的氤氲水汽中彻底放松下来。
水流冲洗着他的全身,他给头发上泡沫的时候,没由来地回忆起外面那个昏迷不醒的家伙拨弄他发丝时的触觉。
最新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先是遇到了姓谢的这么个爱穿反季衣服耍酷的怪人,后来又意外穿越时空亲身经历了一系列怪事。
穿越时空……这样反自然反科学的能力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看见一朵花盛开的同时,也能看到它如何萌芽吗。
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过去,去看看自家小钟表维修铺前的招牌——那棵凤凰木——是怎么从一棵小树苗长到如今华盖如云的。
樊一星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心下狠狠谴责自己,明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未知谜团,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一棵树如何成为一棵树。
……
从浴室里出来,樊一星混沌的脑袋已经被流水冲刷得清明了许多,至少通过“严刑拷打”逼问谢最发生了什么的计划已然成形。
正巧碰上私人医生收好随身包裹要走,樊一星在玄关开口叫住他:“那个人……他没事吧?”
医生认真地回答:“检查没发现外伤,听体内各脏器也没有杂音,除了体温低一点儿之外,一切正常。”
“他刚才在外面直接晕倒了。”樊一星追加道,眼里满是犹疑。
医生笑了笑:“可能只是太困了,家属不用着急,等病人睡饱了,自然就醒了。”
送走医生,樊一星趿拉着拖鞋回到客厅,在卜忆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卜忆正好输了一局游戏,将手机重重拍在樊一星和他之间的沙发上,仰头痛嚎:“就差一点就赢了,这把可是晋级赛啊……辣鸡队友,不行,再开一局。”
樊一星顺手夺过了他的手机,正色道:“先别急,我突然叫你,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只此一次提问机会,过时不候。”
考虑到樊一星自己有一堆问题要问房间里昏睡的人,他相信卜忆对他也有很多疑问。
别以为卜忆看着没心没肺没脑筋的,实际上可精了。这么多年朋友,人家现在还帮了忙,要是有什么话不现在说,指不定以后要闹多大乌龙呢。
卜忆被他凝重的情绪所感染,表情也严肃起来,蹬掉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面朝樊一星,冥思苦想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和他,要是同时掉进水里,你救哪个?”
樊一星:“?”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好吧,至少他以为卜忆会问问为什么不送里面昏死的家伙去医院,这样他就可以从善如流地解释说谢最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怪事。
卜忆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个问题让他很为难,骤然睁大了双眼,泫然欲泣:“你你你你你你!我们认识多久,你和他才认识多久,果然人心易变……”
“先救你先救你!”樊一星拔高音量制止了卜忆接下来必然会出现的一长串莫须有的指责。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不久之前,自己已经为里面那个人落过一次水了。
卜忆听罢,五官舒展开来,美滋滋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俩谁跟谁,我罩着你是应该的。我估计忙活这一晚你自己也什么都没闹明白吧?等你大彻大悟通灵性了之后,再来跟我讲你得道飞升的过程就行。”
卜忆善解人意的本领好像与生俱来,哪怕樊一星没说什么,他也能轻易看穿他的忧虑,再用轻松的方式把这些当事人绕不开的结给解开。
或许樊一星自己都没注意到,听完卜忆这么说后,他暗地里居然松了一口气。卜忆给他的,没有质问,只有支持。
朋友聊天的时候往往不太注意控制音量,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大概是谢最被吵醒了。
卜忆拿回自己的手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懒洋洋道:“看来你快要飞升了。我先回去补个觉,睡醒全力备战晋级赛,明天白天我再过来啊,记得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