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星“啪”一声打开了卧室的灯,刚才忙前忙后伺候谢最,加上一肚子问号,他实在对这个病号友善不起来。
谢最已经从床上翻起来,正坐在床边,撑着腿似乎在缓神,樊一星一开灯,他灰色的眼睛便立刻转向门口,带着诸多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缠绕在樊一星身上。
樊一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再次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准备逼问谢最的问题,话刚到嘴边,又被那神情恹恹的家伙无辜打断。
“怎么没吹头发?”
或许是由于刚睡醒的缘故,谢最的嗓音听起来更显现出病气的沙哑,但依旧掩不掉语气里的关切。
正因如此,樊一星的舌头忽然打结,手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脑海中的一切霎时清空,不知道该接什么。
谢最已经在他怔愣的瞬间站起来,走向门外,经过樊一星时,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樊一星呆呆地看着谢最的身影消失在浴室方向,很快又轻轻巧巧地拎着吹风机走回来,在他身边蹲下,插上吹风机插头。
“你要干什么”、“你怎么知道吹风机在哪”之类的问题甚至来不及问出口,头顶便搭上一只宽大的手,吹风机的暖风紧随其后。
樊一星被突如其来的热空气激出一胳膊鸡皮疙瘩,不仅是耳畔吹风机嗡鸣作响,他感觉自己脑瓜子也嗡嗡的。
谢最这时非常有服务意识地开口:“温度怎么样?”
“哦……还可以。”
要不是脑袋还在别人手上,樊一星简直要不顾形象地跳到沙发另一边抱头尖叫。
他深刻地反省自己,怎么就变得对谢最如此言听计从,明明在这家伙醒来之前,他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是谢最抵死不从(?),然后他俩上演一出谁也不服谁的国道互砍。
不知不觉间左半边的头发已经吹至半干,谢最起身换边,刚才被医生检查扒开的衣领下,瘦削突出的锁骨在樊一星眼前一晃而过。
樊一星这才反应过来,谢最是病号,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真好意思让才醒过来的人照顾自己给自己吹头发呢。
他抬手拍了拍谢最穿梭在他头发间的手指:“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说着便要去夺吹风机。
谁料谢最却忽然将握吹风机的手抬高,故意不让他拿到,匿在他乌黑发丝间的手飞快与他相握,然后移开,沉声道:“当我报答你。”
樊一星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替他落水的事,便也自如地收回手,老实下来,心说这姓谢的还挺知恩图报,但仅凭帮他吹头发什么的,是不可能抵消他心里的怀疑的。
但是这姓谢的手法还挺好哈,吹头发的同时还顺便帮他做了个头部按摩,一直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下来。
有点困是怎么回事……
樊一星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确实是累坏了,前两次穿越时空的强制昏迷都算不上好受,而这一次,他终于能舒服地享受一个安静的酣眠。
樊一星的发丝在黑甜梦乡中变得柔软干燥,谢最把吹风机收到一边,毫不客气地上手顺了两把毛,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满意地欣赏了眼前人乖巧的睡颜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将手手伸进樊一星裤兜。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表不见踪影,果不其然是被小老板拿了。
深蓝表盘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刻度,也没有指针,好像在z115年江边,流泻出可比月华银辉的物件不是它。
*
上当了。
樊一星猛地坐起,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周围空无一人。
他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口袋,他原本趁谢最昏迷时把表偷了过来,准备用物证要挟兴师问罪,而那里此刻却空空如也。
狡猾的家伙,说什么要报答他帮忙吹头发果然都是奸计吧,恐怕早就发现手表被他拿了,憋着劲儿摆他一道呢!一觉睡醒,恐怕姓谢的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樊一星有些烦躁地搓了搓头发,快速跳下床,希望自己还能追上那家伙。
心里着急,他还没顾上身体的疲惫,脚一落地便软,双膝和冰凉地面结结实实接了个吻。
一个字,痛。
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樊一星咬牙给憋回去,却意外在眼前渐渐消退的水汽后看到了床头柜上安详摆放着的手表。
正是他早先偷过来,醒来又发现了不见的那块。
“我听到声音,怎么了?”谢最倚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哈哈,没事。”樊一星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欲盖弥彰道,“吃得太久了,还没睡饭,有点儿低血糖。”
我在说什么。
樊一星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浆糊一样黏稠。
谢最点点头,经过休整,他的气色看着也好了许多。
“我在做饭,洗漱好了就过来。”
“哦。”还不待樊一星说完,谢最便已经撤离了房间。
樊一星抓抓头发,撑着地面爬起来,望着床头柜上的表出神。
谢最这个意思,是给他了吧?
不管了,在自己的房间就是自己的。
樊一星麻利地重新将表揣进口袋,穿好鞋出房间门。
樊一星很少自己在家做饭,不是去超市买速冻饺子方便面之类的速食,就是点外卖或者叫上卜忆一起出去下馆子。
并非他钱多得没地方花,主要是自己做一顿饭,还得进医院躺三天,相较之下,更是不划算。
因此家里也没什么食材,可在走出房门的刹那,他却嗅到了空气里浓郁的热乎饭菜香气。
土豆炖牛腩、葱姜鱼、海带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什么时候出去买的菜?
樊一星想着,自觉坐到桌前拉开了凳子,盯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走神。
为什么谢最好像很了解他家、很了解他一样……昨天精准找到吹风机他还可以为他辩解成谢最也和他有一样的习惯,可难道谢最和他的口味也完全相同吗?
“先喝汤。”独属于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唤回了樊一星的思绪。
谢最先将一小碗汤推到他面前,自己再端着另一碗汤坐在对面。
就连樊一星不爱吃米饭也知道……
樊一星垂着脑袋,用勺子搅面前的汤玩,迟迟没有下嘴的意思。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不确定自己挑剔的胃在被征服后,还好意思质问眼前人。
谢最见状,也放下了勺子,在对面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问完你想问的就能好好吃饭了吗?”
樊一星惊诧地抬头。
明明他什么都没要求,谢最却好像总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能,但是……”这样他不就成了以闹绝食要挟家长买玩具的熊孩子了吗?!他明明一点儿这样的意思也没有!!
“好了,没有但是,想问什么?”好在谢最并不计较这一点。
樊一星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拿出谢最的表,用手指轻轻将它推到中间:“我们,为什么会回到十五年前?”
谢最像是对他的问题毫不意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搭在桌上的双臂支撑上半身,娓娓道:“因为有人想要回去。”
“时间真的是可逆的?”樊一星难以控制地表现出惊讶。
“对于这个星球上的生物来说,本来是不可逆的。但现在,你已经亲身体验到了,时间确实发生了一些紊乱。”
樊一星一边咂摸着他的话,脑海里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卜忆走进他的维修铺,说往日用不了多久的路程今天却走了十分钟。
他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恐怕确有其事。
“从昨天任茜女士的反应来看,李家兄弟好像确实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这条时间线上的事真的被改变了。这是对的吗?”
谢最摇了摇头:“时间线上与之相关的事,没有对错,不过是各人自食其果。你也一定发现了,我们回到z115年,不能和不相干的路人搭话。”
“如果搭话了会怎样?”樊一星不依不饶地追问。
“强行干预无关之人的因果,是会遭天谴。”
“可是我并没有想要回到过去,也不认识李琛,即便如此,我还是去往了z115年,这是为什么?”
谢最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表:“因为它。”
“我们在店里接触它的时候,另一个时空出现了更大的混乱——不属于z115年的人贸然回到了过去,所以它送我们过去,修补漏洞,或者……除掉威胁。”
樊一星咬了下嘴唇,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比在前面:“这听起来好像有两股力量。一方在送人去错误的时空搞破坏,另一方——也就是你,在想办法弥补,这块表看来是你的……呃,信物?”
谢最没说话,只是冲樊一星无声地笑了笑。
樊一星权当这是他说对了的鼓励,于是接着道:“送李琛回去的是谁?为什么是你负责在弥补?谁派你这么做的?”
“小老板,这问题也太多了吧,你要是感兴趣,我下次也叫上你,你来自己弄清楚,好不好啊?”
樊一星只多想了一秒,便利落地点点头。
或许这些问题谢最也不能很好地解释,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他没有补充的是,我总觉得你好像很熟悉我。
谢最灰色的眼睛似乎在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更暗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移开视线,吹了吹面前快要冷掉的汤。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空气也仿佛凝滞,呼吸间沾染上黏黏稠稠的潮气,几乎令人想起溺水时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就在樊一星以为谢最要毁约拒而不答这个问题时,面前人终于闷闷地开口:“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