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115年春三月,海棠园花博会展。
李玖作为合作企业方代表受邀出席。
好吧,事实上,会展主办方真正邀请的人是他那位已经开始接手家族企业的弟弟,可惜李琛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也没兴趣赏光来看花。
政府的面子总不好驳,只能临时让那位和自己长相别无二致、商业头脑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的兄长来救救场。
一般有双生子的家庭里,往往是哥哥承担了更多的责任,但李家却反了过来,李玖这个哥哥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最大的乐趣便是赏花逗鸟,来参加花博会,也正合他意。
不过主办方的人趁这个机会一直拉着他介绍其他的项目,希望能得到李氏的投资。
李玖哪里懂这些,听得烦闷不已,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开溜到郁金香园区,正准备蹲下来仔细研究今年新杂交品种的花脉,却被一道清亮的女声喝住。
“喂,你挡住花了!”
李玖闻言回头望去,只见一条小径之隔的座椅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孩,身着天蓝色连衣裙,头顶遮阳草帽,阳光的橘黄反光照得她的鹅蛋小脸红扑扑的,水灵可爱。
在她面前立了一块半人高的画板,虽然李玖看不见画布,但不难想到她是在画这些郁金香。
出来采风的任茜见这个挡道的男人呆住,半天不挪位置,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有些不耐烦地丢下画笔,径直走到李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天蓝长裙随风摇曳:“你好,我刚才说,你挡到我了,可以让一下吗?”
“噢,抱歉。”
李玖这才如梦初醒般匆匆起身,闷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很远,又在快要彻底离开郁金香园的时候停住,鬼使神差般回到那个女孩的画架旁,小心翼翼地问自己可不可以坐在旁边看她画画。
女孩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只要你别把花给我挡住了。”
李玖记不清那园郁金香是什么香气,却难以忘记那个明媚的女孩子身上属于阳光的气息。
阳光明媚的天气,适合一见钟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他笨拙的不懈努力之下,任茜女士终于同意了他的追求,和他确认了关系。
恋爱中的人行为反常,轻易被李父发现了端倪,夏季的第一场约会,李玖被扣在家里不准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却在父亲口中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
任茜带着自己给男友画的肖像在约好的餐厅里等了许久,没等到李玖,却等到了恰好一个人过来吃饭的李琛。
不同于李玖平常休闲放松的打扮,李琛身着成熟的正装,却被坠入爱河的任茜误以为是对约会的重视,心底甜蜜地原谅了恋人的迟到。
李琛看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举着自己的画像,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毫不设防的样子与生意场上的所有对手都不同,忽然觉得陪单纯的陌生姑娘一起吃顿饭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端详着那副画像坦然接受女孩亲昵的态度,心中隐约知道了实情,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以后一直陪着她的是自己,不就行了吗?
他没打算让兄长和任茜知道这件事,只是在这个漫长夏天的末尾,单独告诉父亲,自己有了心仪的结婚对象。
李父知道后怒不可遏,李玖就算了,李琛怎么也这么不听话,他们这样的家族,婚姻讲究的从来都不是爱,而是实打实的利益。正如他和他们母亲的结合。
李琛和父亲爆发了有生以来的最大一次争吵,为他的爱情,也为他这么多年来按部就班的人生。
气愤离家后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是这老不死的不在了,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恶念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萌芽。他做好了精密的计划,准备用一场医疗事故永久地摆脱父亲的控制。
千算万算,没算到他那个每天混吃等死地哥哥居然在这时候横插一脚。天知道这家伙哪来的孝心。
兄弟俩爆发了分歧,父亲的律师团队也因此窥见了老李死亡的端倪。
李父生前立的遗嘱里对资产做了详细的分配。若是他自然死亡,大儿子李玖将获得一笔供他后半生吃喝不愁的钱,二儿子李琛则获得家族企业的全部继承权;若是他死于其中一人的黑手,则将全部资产留给另一人。
为了利益最大化,李家兄弟最终达成一致——“李玖”死去替罪,“李琛”活下来继承一切。
李琛如愿与任茜举行了婚礼,却不得不与兄长分享本该独属于他一人的妻子。甚至由于他管理企业的忙碌,李玖有更长的时间和他的茜茜共处一室。
他大费周章不惜杀害亲父,到头来却好像依然什么也没得到。
这样的痛苦如影随形地折磨了他十五年,终于在z130年,强烈的恨意在他不打招呼提前回家,躲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哥哥搂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时,达到了顶峰。
他悔不当初,或许当时手脚应该再麻利一点,干脆把哥哥也除掉好了,这样他的家庭……茜茜和女儿,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或许上天也同情他,那一天他靠着自家大门狠狠地撞自己的脑袋,居然直接将他撞回了z115年,他安排人弄死父亲的前一天。
医院那边的计划不变,他另外安排了人控制好自己的兄长。
他知道父亲律师团队的人也在秘密跟着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他难得去步行街上散步。
除了那些在原本的时空里他就打过交道的人,街上的其他人全部对他视而不见。
也许这便是穿越时空的局限,但是,谁在乎呢,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就好。
他慢慢踱步经过一个便利店,店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浅卡其色风衣的男子,在这个热得人人都恨不得裸奔的季节显得格格不入。
只是一眼,那风衣男子不知怎么忽然就锁定了他,还主动上前与他交谈,请他稍等一会儿,他再叫个人过来。
他目送风衣男子进入便利店的身影,脑海里始终想不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么个人,但他却反常地可以与自己交流。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李琛唯恐节外生枝,不和谐的变量干脆一并除去。
趁风衣男子和他那位啾啾头的同伙回来之前,他用手机给自己的人发了条信息——
再加两人,钱翻四倍,做干净点。
*
轮渡已经行驶到了江水中央,乘着清朗江风望出去,四周均是一览无余的开阔江面,皎皎月华随波荡漾。
谢最方才三言两语激得李琛恼羞成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果人体有这个功能,恐怕李琛马上就要从嘴里喷出火来。
樊一星满头黑线,这个姓谢的家伙在搞什么鬼,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激怒李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丰富的想象力令他已经开始幻痛江水淹没头顶的窒息了。
可是谢最却像留有后手一样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声音低沉却掺杂着难以察觉的凄凉:“被赐予回到过去的能力真的是上天的恩赐吗,我看不尽然。人们一心想要在过去的时空里拨乱反正,往往会在将来正确的时空里自食恶果。”
言毕,谢最一瞬收敛情绪,翻转手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刻度,轻声说:“好了,时间到。”
一道银白的光晕渐渐从他手腕处倾泻出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黑墨一般,光圈在刹那间扩散得越来越大。
樊一星离得最近,能觑见表盘上原本怪异地、逆时针走动的指针开始加快正向转动,眨眼的工夫,指针的转动已经快到只剩残影。
很快,樊一星彻底看不清表盘上的指针了,视野里的一切都雾蒙蒙的,视网膜像被盖上了两块儿毛玻璃。
耳边隔着猎猎风声,却还能听见李琛又惊又怒的爆喝:“你!你做了什么!”
夜晚的江风达不到这么快的速率,樊一星敏锐地感知到有一道人影正全速向自己身侧的谢先生撞去。
他们身后除了寒凉的江水外空无一物。
姓谢的家伙身体好像不太好,估计泡一下这刺骨的冷水连命都没了。
这是樊一星推开谢最,自己被发狂的李琛猛然撞下甲板前最后的念头。
他根本没工夫关注谢最有什么动作,只是凝神抵御侵进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的寒气便耗尽了全部力气。
看来他刚才幻想的疼痛有失偏颇,冰冷刺骨的水灌进肺部带来的刺痛比那要痛上一百倍……不,一万倍!
这么说来,最开始从z130年来到z115年时感受到的溺水感还很轻呢……
思维和被水流拨散的头发一样纠缠不清,樊一星迷迷糊糊地在z115年的浸月江水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