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潆海天气晴朗,从亲水露台远眺,目之所及皆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烁的金光层层叠叠,盯着看久了难免双眼发黑。
樊一星一身白衣白裤看起来十分清爽,扎着工作时的标志发型小揪揪,正在折叠木桌旁倾身摆弄什么。
上次在长宁山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宿,推开门时对着陌生的走廊阿巴阿巴,他前一天夜里被酒精麻痹得有些迟钝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
他昨晚睡在了谢最的屋里,而谢最现在不知所踪。
他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喝倒了之后基本上完全丧失行为能力,只能跟皮影一样任人摆布,就连那时候的记忆也会和呼出去的浊气一同变得迷迷糊糊。
可他视网膜上隐约有那么一道残影,唇齿间带着酒气,埋在他肩膀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好像在拥抱寒冬里仅剩的一点余温。一旦松手,便会散成漫天白雪,然后在清晨阳光迸射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一切……错……悔过……”
压抑低哑的声音,是谁在说话?说话的人是在哭吗?是谢最在哭吗?
一幕一幕零散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樊一星努力去追忆,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场景,最应该能解答他这些问题的人连个影子也没有。
谢最,在哪。
樊一星面朝墙轻轻撞了撞自己的额头,心情莫名有丝烦躁。
京城失火,殃及池鱼。
樊一星暂时放下了把自己脑袋撞破的冲动行径,大摇大摆地闯进隔壁卜忆的房间,抬手就把睡得不省人事的卜忆被子一掀,又在他被迫惊醒的目光中扬长而去,一招速通叫懒鬼起床。
他下到一楼大厅,这里依旧没人,只有凉凉的风穿堂而过。清晨的阳光把一切都烘得暖洋洋的,驱赶走了浓重的雾气,好像也一并驱逐了谢最。
樊一星坐在沙发上扶额叹气,神经阵阵作痛。
当然,这可不是因为那个姓谢的不告而别,只是单纯因为他一杯倒后宿醉难受。
至于谢最……本来就只是一个“姓谢的客人”,来去自由,他的表又好着根本不需要修理,所以离开也是很完全、十分、绝对情理之中。
樊一星觉得自己一向通情达理。
只可惜卜忆这个嘴欠的偏偏要来触他霉头,他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樊樊,那个灰眼睛的帅哥呢?呃……你们不应该、在一起的吗……”
樊一星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假的笑:“他又不是没长自己的腿。”
“哦、哦——”卜忆的声音有些局促,似乎有什么东西十分难以启齿。
多年发小还能不了解他吗,樊一星掀起眼皮,语气不善:“坦白从宽,抗拒就地处以极刑。”
“嗨呀,也不是什么大事,”卜忆挠挠头,“就你俩昨天不是睡了吗,我寻思他不能穿上裤子就不认人……”
“?!”
樊一星的面部表情凝固了,他宁可相信自己昨晚是撞了鬼也不愿面对卜忆说的是事实。
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卜忆揶揄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哦天呐,樊樊,不会其实是你把人家吃干抹净再踹下床了吧!世风日下,咱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闭嘴。”
樊一星心说喝酒真是误事,他不光不记得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来为自己证言,现在的大脑也如同萎缩了一样死活不肯运转,只能有气无力的警告一句,并不起任何实际作用。
他气势弱,卜忆更是不可能放过他,手指在虚空中对他指指点点:“衣冠禽兽啊衣冠禽兽,咱也是要脸面的人,你做出这种事,我这个当发小的也跟着面上无光啊!”
樊一星默然片刻,自觉理亏,看来此地不宜久留,躲为上计,最好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于是这一躲,樊一星直接就躲到了两千公里之外的潆海,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来之不易的九月假期。
说是假期其实也有不太准确,现在钟表维修行业生意本就不景气,按理只要有客户需要,他就得时刻准备着,周末节假日被顾客紧急召唤也是家常便饭,不存在固定的休息时间。
可来他那家无名小铺的客人都知道,铺子里只有一个手艺绝妙的师傅,姓樊,是个年轻人,平时挺敬业工作挺刻苦的,但一到九月,一整个月都会消失,千呼万唤始终不出来,所以老客都会趁着八月送要修理的表过去,不然就得等到十月了。这就是樊一星八月底那么忙碌的原因。
樊一星用“元老板”付的钱在潆海边租了一栋小房子,上下两层,一楼的院子直通水边露台。
他基本上一整周都在水边坐着,有时候是看书上网查东西,有时候只是躺在藤编椅上,望着远处起伏的青山和高远的白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每到这种时候,他周身的气场就会像换了一个人,不再乖张活泼,反而像是在缅怀什么,就连一向喜爱长唳飞掠的海鸥也会善解人意地安静下来,齐刷刷在露台边缘站成一排。
直到手实在闲不住了,樊一星才会鼓捣一些自己老本行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刚拆下自己爱表的陀飞轮。
手腕上因为长期戴表留下的白色遮挡印记已经有些淡了,只能看见青年细细腕子上凸出的骨节,像一座小小的山峰。
其实这已经是他在手表停走之后第三次尝试维修,可就算他把表拆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问题所在。
擒纵轮正常,擒纵叉正常,摆轮也正常,游丝他用消磁仪处理过,应该也没问题,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拥有维修保养各类钟表多年经验的樊师傅竟然连自己的爱表都修不好,说出去岂不是教人笑话?
樊一星无法,只能将零部件一一组装回去,关于手表的一切都是精细活,容不得走神或有半点差错,是以樊一星精神高度集中,全然不顾外界了。
终于将表盘复原,樊师傅抬起头想喘口气,却猝然和另外三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面面相觑。
卜忆穿着粉色T恤花裤衩冲他招招手:“嗨。”
元清夷双手抱臂冷淡地站在一旁,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谢最依旧穿着一看就保暖的皮夹克和长到遮住整个脖颈的高领毛衣,手里掐着一朵紫红色的格桑花,冲他浅浅地微笑。
樊一星火速闭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再睁开眼时,谢最与他之间仅有两步之遥。
那双浅灰色眼睛近在咫尺,总令人想到燃尽人间草木后积成的余烬,还是一点儿火星也没有的那种。
眼睛的主人凑得更近了些,呼吸间吐露的小小气流挠得人心痒痒,樊一星下意识垂下眼。
左耳上突然传来轻微的压感,有什么又细又长的东西挂在了上面,类似目镜的腿。
樊一星移动视线,赫然瞧见那朵紫红色的格桑花正如蝴蝶一般静静栖息在他脸侧。
“好看。”谢最那独特的带着潮气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似乎得到了充分的恢复,以往眼睑和鼻尖明显的红痕现在只余一层淡淡的粉,倒像从皮肤下透出来的好气色。
老实说,在场三人,樊一星独独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毕竟就卜忆的描述,自己似乎对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自家发小惯爱夸大说辞,所以到底还是在为谢最那天的不辞而别感到生气。
樊一星的目光径直越过距他最近的谢最,定在卜忆身上:“怎么找到这的?”
卜忆笑嘻嘻地凑上来挤开谢最:“你每年九月不都是来这里吗,作为你的多年挚友,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樊一星偏偏不为所动,面无表情:“我似乎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件事,谈何‘忘记’。”
卜忆急忙捂嘴。糟糕,说漏嘴了。
“哎呀呀,可能是我俩特别心有灵犀吧,嘿嘿。”事到如今,卜忆还想用装傻找补。
“我更愿意相信是你每年都跟踪我住在隔壁,今年特别憋不住要登门拜访。”
樊一星的语气冷淡地点破一切,他当然知道卜忆每年这样的小动作,只是这段时间疲于和任何人相处,于是便索性故作不知。
眼见着卜忆挤眉弄眼想要挤出点泪水打感情牌,樊一星立刻将关注点转向酷酷地立在旁边不参与任何对话的元清夷:“你怎么来的?”
“他让我跟着他。”元清夷抬起下巴点了点还在抓耳挠腮的卜忆。
“?”
原本不打算追究的樊一星现在真是给不了他这个不靠谱的发小台阶下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樊樊啊,消消气消消气呗。事情经过呢也是非常的简单,就是这女孩儿去你店里找你没找到,刚好碰上了打酱油路过的我。我这个人呢,你是知道的,平生最好乐于助人,所以呢,我就顺便给她捎过来啦。”
原本被樊一星用于自己休假的小院里一下子多挤了三个人,还全都是不请自来,樊一星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绝望。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碧万顷的潆海,无端生出了迫切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新故事开启啦~[害羞]这个故事结束后就要进大主线力~期待ing[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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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