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
樊一星将冒着热气的水杯搁在元清夷面前,玻璃底座与实木茶几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放松地窝进身后的单人沙发里,目光不经意掠过女孩刻意压低的帽檐。
元清夷既没有接过水杯,也没有扶正帽子,而是任由帽檐的阴影挡住她上半张脸,对面的人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开合:“我不能来?”
“也不是不能,”樊一星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只是想问问你以什么理由待在这儿?”
他对元清夷的认知很复杂,他承认对这个小姑娘他不可避免地有诸多心疼,但她心狠手辣的形象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不确定自己之后能不能心无芥蒂地与她相处。如果不是元清夷来找他,他恐怕不会再主动与她产生任何交集。
哦,要是元老板使用钞能力的话另说。
元清夷沉默了会儿,终于舍得摘下帽子,漆黑的双眼直直望向樊一星:“我们是‘朋友’。”
樊一星极快地勾了一下唇角:“我以为那是八个月之前的事。”
“你从来不和人保持关系?”
樊一星耸肩:“我倒是想,只是有的人不愿意。”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谢最正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双手插兜盯着他刚才铺开的工具箱若有所思。
“他?你好像很喜欢危险的人和事。”元清夷做了个简单的总结,攥着鸭舌帽的手指又捏紧了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好奇我怎么做到的吗?”
“这就是你‘求收留’的筹码?”
元清夷愕然抬头,樊一星的表情却依然平静。
他和卜忆离开长宁山苑那天,元清夷始终待在房间里没有露面。可他上车前最后望向二楼房间窗户的一眼,却分明瞧见女孩躲避的身影。
他那时就有预感,他们会再见的。
对于一个弑父杀母、无人可依但有着情感需求的小姑娘来说,没什么比和她有过共同经历且对她还算友善的人更值得投奔了。
她身上确实有一些樊一星想知道的秘密,比如在过去的时空里,她为什么看起来对一切都早有准备,和他之前所接触到的李琛那样没有准备的不完美犯罪不同。
他原本以为只是元清夷擅长随机应变,而最近在潆海休息的这段时间,他才逐渐琢磨出这个女孩的不同寻常。
她一定有所隐瞒,就和……另一位知情人一样。
“知情人”谢先生似乎被樊一星长久注视的目光烫到,有所感应般回头,恰好和窥视者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抬腿就要往房子里走。
樊一星飞快地扭头,冲元清夷微笑:“今晚上我来找你,我们再详谈。”
这是默认允许她留下来的意思。
然后樊一星便片刻不停地闪进一个房间关上门,背影隐隐能看出些仓促。
他的背刚抵上门,身前便逼上一道高挑的身影。
谢最带着凉意的手指随意拨了下樊一星耳边的花,再沿着花梗向下轻轻揉搓了一下他的耳垂。
“小老板,你是在躲我吗?”
这是一个相当近以至于有点儿冒犯的距离,樊一星不敢抬头,否则便会与谢最鼻尖相碰,他光是想想这个场景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怎么进来的?”
“嗯?我吗?”谢最的手已经搭上樊一星瓷白的脖颈,几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他的皮肤,不知道在脑海里弹奏什么样的曲子。
“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能力,你要是一直当我不存在,我可就没办法告诉你啦。”
樊一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背拍了拍谢最的胸膛,妥协道:“往后退退,别靠我这么近。你不是跟着卜忆来的吧?”
“唔,”谢最果然依言退到了安全距离处站定,浅浅翘起嘴角,“精准找到你也是我奇怪的能力之一。”
樊一星有点儿后悔,自己刚才以为回房间能躲谢最一阵子,结果这家伙居然还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跟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现在他们两个还被迫共处一室,樊一星对上次和姓谢的共处一室实在没什么好印象,糟糕透了。
“你找我又是什么事?”樊一星带着阵痛的神经问出这句话,自己原本只是经营小本生意的勤勤恳恳打工人一枚,可自从那天傍晚谢最推开店门,带着不属于夏末的潮气走进他的小铺子开始,一切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谢最此人就跟个不详的前兆一样,每次遇见他就会受牵连,被迫去往与自己无关之人的爱恨情仇纠葛往事之中,再顺便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上蹿下跳捣几个乱,真是有够烦的。
“放轻松小老板,不如说是,正因为我处理好了一些事,才得空来找你。”谢最弯起眼睛,神态自如。
“感冒好了?”樊一星注意到这次见面,谢最看起来不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短命鬼样了。
“可以这么说吧。”谢最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描摹着眼前人的五官,“我知道你在潆海,还听说再过几天这里会有一个有趣的地方集会,所以特意来邀请你,希望能和你共赴本次集会,可以吗?”
樊一星每年都固定来潆海待一个月,自然知道谢最说的这个当地的集会,铺天盖地的宣传早些时候便绕过围墙传到了他耳边,不过他一向对这些活动意兴阑珊,这么多年来竟然一次也没参与过。
去看看倒也不妨碍什么,樊一星心下已经答应,嘴上还是十分生硬:“看我心情。”
谢最愉快地笑起来。
房间里的气氛比最开始的剑拔弩张简直好了不要太多,谢最似乎还想要借着这股轻松的劲儿说点什么,樊一星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卜忆的声音。
“老樊啊老樊,你果真是薄情寡义之人,和那俩新认识的小情人叙旧叙了这么久,全然不顾我这个原配的死活,你好狠的心哇……”
“闭嘴。”即使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樊一星的无语。
“‘情人’?”谢最的笑意收敛,挑眉反问。
“年少时候交友不慎。”樊一星嘴上嫌弃,手上还是给卜忆开了门。
卜忆对着半敞的门兴奋地嚎叫:“樊樊啊……”声音截然而止,他惊恐地看着樊一星身后面无表情的谢最。
这俩人上次同床共枕的画面在此刻对他的脑神经重拳出击,卜忆满腔热情现在全变成了腮帮子疼,他的目光先是打量完穿戴整齐的谢最,又将信将疑地移回樊一星脸上:“……你们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
“无可奉告。”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
“哦。”卜忆干巴巴应了一声,“那什么,樊樊,我有正事跟你商量,速来外面与我会谈,听懂扣1。”
樊一星:“0。”
*
卜忆说是有正事要和樊一星商量,出了门却反而扭扭捏捏起来。
一会儿又是问樊一星今晚吃什么开始点菜,一会儿又是吵着要住这里让樊一星给他腾个地儿,总之就是半天引入不了正题。这对于卜忆这个神经粗兼有超绝钝感力的人来说,是相当反常的。
樊一星目光淡淡地扫过卜忆假装玩手机,实际上焦虑地在几个不同软件间来回切换的手,纡尊降贵地答他:“吃西北风。滚回你自己那边去住。”
谢最靠在他身边的柜子上,闻言低低闷笑了一声,终于好心地拍了拍樊一星的肩,溜达着出了院门给他俩留出独处的空间。
谢最前脚刚走出门,卜忆后脚就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鬼鬼祟祟地把院门关上,窗边的窗帘也一并放下来,到两头拉紧,杜绝了一切被偷看偷听的可能,仔细得像谍战片里的特务。
樊一星身体稳稳地坐在台面上,只有脑袋跟着卜忆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待到卜忆把一楼各个房间门都关上了,樊一星才悠悠开口:“你这样,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嗨呀樊樊,话可不能这么说!”卜忆一个箭步冲到樊一星面前蹲下,仰头看自己发小,搓了搓手,“就是,能不能让那个,做一下那个?”
樊一星:“?”
什么这个那个的,乱七八糟。
“你中午吃的什么?”
卜忆本来还挺别扭不好意思的,被樊一星猝不及防一岔,未经思索就答道:“野生菌火锅。”
樊一星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应该是没煮熟。”
卜忆:“???”
“我煮熟了!呸!我在认真跟你说话呢!”
“那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卜忆搓了搓手指,终于泄气般垂下头,声如蚊呐:“就是那个呀……让那个灰眼睛帅哥小小施展一下本领,带我们回去……”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樊一星几乎要听不见。
但他也不需要听见了,在卜忆说想请谢最“施展本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家伙指的是什么。
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偶尔听见一两声海鸟的嘶鸣,带着凉凉的水汽,和潆海表面金灿灿的波光混在一起,让人情不自禁回想起多年以前那个遥远的九月。
见樊一星久久不语,卜忆腿也蹲麻了,有些憋不住地抬头,却瞧见自己这个素来平和的发小眼底一片幽暗。
樊一星起身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热情的阳光倾洒进屋,仍然驱不走一室冰冷。
“别再提了,这种话。”
樊一星如此定论。
后面的集会很好玩儿滴[烟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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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管你这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