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忆:555,为什么只逮着我一个人吓。
他左看樊一星右看谢最,两个人的神色均从容无比,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真的好害怕眼前这个女孩突然用大力出奇迹拳殴他TAT。
不过很快元清夷就停止了这样幼稚且没有意义的吓人行径,嘴角支撑不住地下垂,又恢复成了冷漠的面瘫脸。
不过一秒的变化,樊一星却莫名从元清夷的眼神里读出了些自嘲的意味,就好像她刚刚做了什么她讨厌的事,或者模仿了什么她讨厌的人。
谢最显然也注意到了,卡了个另外两人都看不见的视角向樊一星指了指楼下。
樊一星心领神会,恐怕元清夷所有伪装的模样,都是在效仿她的妈妈,那个看起来将优雅温柔演绎到极致的女人。
初见时,她时而端方时而沉郁,刻意把自己扮成一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模样,以此恐吓驱逐他人,事实上,她的精神状态相当稳定,能迸发出强烈的愿望回到过去说明她甚至有明确的仇恨目标。
樊一星又将视线游移到被他亲手倒扣的全家福相框上,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年轻的小女孩儿的心结是什么了。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楼下再度传来门铃的响声,隐约还能听到起身开门的女人疑惑的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呀,今天上门的客人好多……”
然而随着大门解锁,一切的困惑都在刹那间变成了惊喜:“你!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呀,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一下呢……”
这听起来只是普通妻子对在外出差的丈夫突然回家不打招呼的嗔怪,还隐隐含有一些女人撒娇的味道,按照一般的逻辑,家里孩子在听到父亲进家门的动静的同时,就该笑着叫着跑过去迎接。
但元清夷没有。
她轻轻地将后脑勺抵在房间门上,闭上了最能流露人复杂心绪的眼睛,仿佛楼下不是她温馨的家庭,而是即将出征的战场。
只不过有些东西即便想藏也藏不住,饶是卜忆也能看出她的身体在小幅度的颤抖。
未名的恐惧侵蚀着她,这一刻,她卸下了加诸自身的盾,反而脆弱得有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样儿了。
“呃……你还好吧?”卜忆于心不忍地问,他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新进门的男人恐怕是元清夷眼里真正的不速之客,虽然从她母亲对他的态度来看,这很奇怪就是了。
元清夷缓慢地睁开眼,定了定神,止住身体的颤抖,表情还是一片木然,黑眸深不见底。
“我很好。”
她上前在樊一星面前站定,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表给我。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本来不应该来这里的。”
樊一星将手表递还,下意识思考元清夷的话。
女孩的用词很奇怪,什么叫做“生日不该来这里”呢?生日这种日子,一年只有一次,想和亲密的家人在一起过本是常理,但为什么是“不该”?就好像他们其实并不是一家人一样。
元清夷的一只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今天新拍下的表。
房间内的光和房间外的光刚好融合在一起时,樊一星却突然叫住她:“等等。”
元清夷没有扭头,以为是樊一星迫不及待履行承诺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只是开口冷声吩咐:“你们待在楼上,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会叫人。”
门口狭窄的缝隙变大,元清夷耳后却传来一阵小小的痒意,像是被风抚过,接着所有头发都被一双手轻柔地拢起来,伴随着头皮上转瞬即逝的拉扯感,视野一下子明亮了不少。
“在这里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么做了,不想剪头发又怕碍事的话,可以用发圈绑起来,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自己动手剪得跟狗啃似的,毕竟你的理发技术真的很烂。”
樊一星说的是八月见她时,她刻意竖起浑身尖刺保护自己时的形象。
“去吧,我们就在楼上。”
元清夷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谢最懒洋洋地报了个时:“还有四十分钟。”
“什么颜色?”元清夷冷不丁出声问。
樊一星知道她在问发圈,语气平稳,答得极快:“绿色,幸运草的颜色。”
元清夷点点头,背对着他们看不出表情,推门而出。
属于女孩儿的房间里,只剩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准确的说,是樊一星一个人被四只眼睛瞪。
樊一星:“?怎么都这副样子?”
卜忆十分哀怨,捶胸顿足:“老樊啊,老樊哎,这么多年,这样的发圈,你从未赠予过我,世风日下啊……”
“……”
樊一星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卜忆这种全然不顾他人死活、自己也不要脸面的生活态度,老艺术家随时随地就是一场表演。
眼见着卜忆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樊一星紧急叫停,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仅剩的最后一个土黄色发圈:“给你行了吧,一天到晚到处乞讨。”这个发圈他因为觉得丑一直没用过,现在刚好丢给卜忆做个顺水人情。
卜忆嘿嘿笑着接过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发圈,还有些不满:“怎么送给我的时候不说点好听话呢?”
“那如你所愿。”樊一星微笑,“排泄物的颜色,衬你。”
正当樊一星将要长舒一口气之时,他忽然察觉到了另一道若有似无的死亡凝视。
视线的主人——也就是谢最,不开口说话,就那么半垂眼看着他,像极了重女轻男家庭里只能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家里大人偏心妹妹的倒霉男孩。
没办法了,刚才给卜忆那个土黄色的丑发圈都是樊一星摸遍全身口袋才找出来的沧海遗珠,要怪只能怪谢最没生在一个好的家庭吧。
樊一星摊手耸肩,对谢先生的遭遇深表遗憾。
与楼上相对轻松的氛围相比,楼下大厅气压低得仿佛空气都静止了,就连呼吸都像是被迫浸在闷湿的水里过滤氧气。可人类终究不是能在高压水里生存鱼,也没被赐予只有七秒记忆的荣幸。
元清夷站在一楼楼梯口,目光冷淡地望着那个抑制不住面上怒气翻涌的男人,和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女人。
男人的外套都没脱,脸上除了愤怒还有肉眼可见的疲惫,女人的头发比先前散乱了许多,最靠近脸颊的几缕被眼泪打湿过,正黏在脸上,很是狼狈。
元清夷没有急着上去调和矛盾,这也并不是她回到过去的目的。
她脑袋里一直在想那八个月里的事,想八个月前的今天,想到底应该怎么样完成自己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着一男一女到底是怎么样吵起来,又演变到如今双方都很难看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在她之后的无数个梦境里,这天晚上的事已经重复上演过很多次了,久梦成魇。
刚出差完风尘仆仆的丈夫回到家,一打开门便是迫不及待惊喜地迎上来的妻子。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在门口便克制不住对对方的思念,丈夫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妻子乌黑亮丽的秀发,妻子的手热情地环住丈夫的脖颈。他们在共同的家里拥抱、接吻,如同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待这一切完毕之后,丈夫突然问了妻子一个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亲爱的,我的生日礼物呢?”
妻子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充满了疑惑:“你以前一直不过生日的,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了,丈夫和妻子十分恩爱,每当妻子生日到了,丈夫必然是要请一批人来家里好好庆贺一番的,他每年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同样老掉牙的情话——“我的妻子永远如十八岁的少女一样,我对她的爱也一如我们初见时一样”。
妻子总是被这样简单的话哄得心花怒放,脑袋轻轻枕在男人肩头,心里满是甜蜜:“你是什么时候生日呢,我想和女儿一起,为这个家里伟大的丈夫、伟大的父亲,准备一次生日。”
奇怪的是,这个家里伟大的丈夫、伟大的父亲,在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他单纯的妻子还靠在他肩头等他的答复,他古怪的女儿却仰着头将这个心虚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对此倒一无所知呢,只是虚假地笑了笑:“我这种大男人不爱过生日,工作忙,很多时候都在出差。”
这是他的原话,无论之后的日子里妻子问了多少次,始终是这样一句答复。妻子能做些什么呢,只有每天坐在钢琴旁,修长白皙的手指不断在黑白琴键间翻飞,日复一日地练习丈夫喜欢的曲子,相信着,等待着。
可这个晚上,这个山间雾气格外浓重的晚上,一切都在乳白色雾气地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变得面目全非了。
一向温和的丈夫在听闻妻子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之后勃然大怒,全然不顾这曾是他自己亲口编造的谎言。
在此刻的他眼里,温婉贤淑的妻子再也不是永远十八的妙龄少女,而是变成了一条只会向他索取的蛀虫,却给不了他任何养分。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是今天……
算了,既然那边已经搞砸了,这边不能再一团糟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几轮,终于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滔天怒意全部压下,伸手要去擦拭妻子眼角的泪。
可就在这时,他那一向古怪不和他亲近的小白眼狼女儿突然冒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颇有质感的小盒子举到他眼前,难得一笑:“生日快乐。”
怪不得都说女儿是父亲最贴心的小棉袄,男人惊喜地接过盒子,迫不及待打开,一只漂亮的、名贵的表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是一份能让他在热河场合都面上有光的礼物,他的脸色却迅速阴沉下去。
女儿却像是看不懂眼色,不识好歹地火上浇油:“怎么了,是手表不合心意吗?”
岂止是不合心意,简直就是故意来逆他的意一样!
男人高高举起手表,狠狠摔在地上,在玻璃磕碰的叮当声中猛然转身,对妻子怒目而视,活像民俗话本里跑出来的恶刹。
女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串成线,惊恐的眼睛里映着男人高高抡起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