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指使的!你这个毒妇!”
“你都做了什么?!想要毁掉我的家庭是吗?”
“我告诉你——没门!贱人!我打死你!”
“……”
男人宽大的手掌狠狠拽着女人后脑原本飘逸的秀发——他曾在无数个夜里,一下一下抚摸这头被养得极好的头发,对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说:“除了你弹的曲子之外,我最喜欢你的头发了。”
“啊!”女人痛苦的尖叫刺破了这个谎言。
脸,胸腔,腹部均被男人发泄似的殴打过,周身跟散架了一样使不上力气,她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河流一样往下淌,模糊的视线里根本看不清施暴者的脸。
这个人,这个扯着她的头发对她作恶的暴徒,身上没有一点儿对她千依百顺的丈夫的身影……
元清夷远远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暴力,没有任何帮忙或者报警的意图。
她纵然力气比同龄人大许多,但身形上始终不占优势,在暴怒的成年男人手下讨不到好处,无非是和妈妈一起忍受拳打脚踢——上一次她已经收集过这样的结局了。
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发生过的事已经发生过了,他们来了,反而影响她要做的事。
楼下的动静这么大,不可能不惊动楼上的三个人。
卜忆和樊一星早在第一声尖叫溢出女人唇边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对楼下正在发生的事不可能置之不理,即便没收到元清夷的信号也忍不住要开门下楼。
是谢最拦下了他们。
“这是原本时空里就在发生的事,为了不成更大的时间紊乱,我们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改变一个节点。”他的声音在楼下的混乱动静里显得很轻,仿佛与世界没有一丝牵连,“这是她的选择,没叫我们就是不需要,别急。”
卜忆被耳边接连不断的女人哭声和男人的怒骂声弄得有些崩溃,尤其是知道自己不能随意干预之后,这种憋闷的情绪演变成了十足的低落。
“这么惨都不是要改变的节点吗?我不敢想,要是我们就这样干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樊一星没有争论,目光审视着谢最的表情。
姓谢的说得如此煞有介事,就好像他知道元清夷的打算,却不愿意信息共享。他没有办法求证谢最的话是对是错,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因为这家伙的缘故才来到过去时空的附加品。
被审视的人看出了他的怀疑,微微低头,浅灰色的眼睛与樊一星对视,带着凉意的额头几近相贴:“小老板,不信我?”
樊一星向旁边退开一步,越过谢最推开了门,擦肩而过的时候,谢最听见他的声音坚定决绝:“至少我得让她在需要时,一眼就能看见我。”
门一打开,楼下混乱的声音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卜忆犹豫了一下,嘀咕着“那我也看看”,跟上了樊一星的脚步。
谢最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神色没有被顶撞的愠怒,视线在虚空中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嘴角竟然生生勾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另外两人都决定跟上了,他也不能总那么不合群。
行至楼梯转角,樊一星迎面碰上了元清夷。
女孩离开前被他亲手扎起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掩着鬓角若有似无的乌紫淤痕。她似乎还是不小心牵扯进了成年人的暴力。
樊一星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方才在楼上只听得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哭叫,也不知道元清夷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这小女孩倒是能忍痛。
不过还是要怪他在楼上耽误了一会儿。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樊一星语带安抚地问。
如果谢最在房间里说的节点论是真的,那恐怕现在就是元清夷真的想要改变的时间节点了。
他在走出房间时还在神游,自己这样大摇大摆插手别人的人生是否正确,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掌管时间的神,是否会因为洞悉他这样傲慢狂妄的心理降下神罚。
可是悲剧就在他的眼前发生,他怎么能对这些事情袖手旁观呢?
元清夷对他招了招手,这是他们相遇以来,这个年轻的女孩第一次做出主动亲近的行动。
虽然不懂她的用意,樊一星还是顺势靠近,和她并排坐在凉凉的台阶上。
“和我说会儿话,可以吗?”女孩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打碎过的玻璃杯重新被拼回去的脆弱感。
樊一星侧耳听了一会儿一楼大厅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已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只好说:“可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俩,晕过去了。”元清夷直接道出了樊一星的疑虑。
听到这个消息,樊一星终于深深地吐出一口郁气,还能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是元老板有手段,看来六百万拍我回来的买卖还是太亏了,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不,”元清夷斩钉截铁地反驳,“我需要在这个结束了一切万籁俱静的时候,和人说会儿话。”
刚直面了一场家庭暴力,这样摆在面上的父母不和很容易给小孩造成无法抹去的精神创伤,樊一星深谙此理,于是也没有再追问那两个人是怎么晕过去的,从容点头:
“话疗,我还算擅长,想聊点什么?”
元清夷歪头看他,漆黑的眼睛犹如深潭,寒凉又不起波澜。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送了他生日礼物。
“就是那块表,你见过,也修过,熟悉吧?”
尽管她问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的陈述,樊一星还是点头表示“我在听”。
“拍表的钱是花的他的,不过更准确一点,是花的他和他老婆的。
“不是我妈妈,是他原本的、真正的老婆。”
元清夷说话时不刻意避人,卜忆蹲在落后樊一星他们两步的台阶上,闻言难以置信地回头,和懒散靠在栏杆上的谢最对视一眼,后者并无任何表示。
到底是早就知道还是本来就不关心。
樊一星的肩膀也因为这个重磅消息轻微耸动了一下,他之前只觉得这家人的相处模式怪,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元清夷似乎不知道自己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接着道:“手表不便宜,夫妻共同的账户上这么大一笔支出,他的妻子必然会询问。
“他根本不知情,当然也答不上来。
“那个女人倒是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他有外遇,我妈妈要是有她一半的敏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元清夷的嘴角又勾起了那种带着淡淡讽刺意味的笑,声音却寥落了许多。
“那个女人和他大闹一番,本来好好操办的生日宴也在这种丑闻之中吹了,一大家子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气不过,想来我妈妈这里求心理安慰,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樊一星倾听着元清夷的独白,脑海里一闪而过疑问:“表是你拿给他的。”是元清夷有意谋划了今天晚上这座房子里的一切。
男人完全不知道表是怎么回事,只当是家里那个女人今天吃错药了在发疯,便来找自己在外面养的小情人顺顺心,可元清夷却偏偏要将表送到他眼前,自寻死路。
元清夷望着他:“你觉得,我不该故意挑衅,是吗?”
樊一星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只是就结果来看,过于惨烈。”
他是指元清夷额头的伤,还有他们刚才在楼上听到的女人绝望的哭叫。
“原来这个就算是‘惨烈’,”元清夷的声音淡淡的,不认同也不反驳,转而说起来另一件事,“原本的时间线里,妈妈被他失手打死了,血溅三尺,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匆匆逃走。”
“他知道我是个定时炸弹,最开始想要一起除掉我。在这个山上,随便找块地埋两个人再简单不过了。
“我不想死,所以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有的时候温柔,有的时候阴狠,看起来不人不鬼。这很有效,他害怕我,也不敢面对我,只能用廉价的愧疚像从前一样,给我打钱,定时派人过来看看我死了没。
“他不让我离开这里,怕妈妈留了后手,让我找上他另一个家庭,然后再把它搞得支离破碎。
“怎么可能呢,我妈妈那么蠢,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成了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还是我在他曾经落下的钱包里发现了另一张全家福,知道了一切。
“至于我为什么要蓄意‘挑衅’……或许有点傻,但我无法接受谎言下的平静。
“我妈妈那样一个蠢女人,大半生都活在不干不净的欺骗里,是不是很可悲?”
说到这,元清夷的眼睛里已经氤氲起不少泛着光的水汽,又不肯让别人看见,倔强地低下了头。
樊一星绅士地伸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虚虚盖在女孩的眼皮上,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你很勇敢,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元清夷快要憋回去的眼泪在他这句话下决堤,打湿了樊一星的手掌。
樊一星难得没有应激地抽回手,放任小姑娘的眼泪蹭在他的皮肤表面。
“所以,现在一切都解决了?”元清夷调整好状态推开樊一星的手时,樊一星补充问了一句。
元清夷一直拉着他说话,情绪不太对,他不可能抛下她去看看她口中昏倒的两个人,不能亲眼确认的东西总是让他不放心。
“是,”元清夷的话还带着鼻音,尽管极力压抑,还是能听出来一些,“时间也快到了吧。”
樊一星回头看向谢最,后者冲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晃了晃,熟悉的银白色光芒正从里面一点一点蔓延。
“那我们,正常的时间里再见吧。”
樊一星拉起没个正形蹲在楼梯上的卜忆,两人的身影在银白光晕里渐渐虚化,最后消失不见。
谢最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慢溜达到元清夷身边,唇角小幅度上翘:“小朋友,他的帮忙到位了,还需要我再帮忙吗?”
“因为我注意到,这场对自己亲生父母的谋杀,还有些美中不足。”
大家开工开学快乐呀~(诶为什么这个作话不能打表情包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美中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