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谈间,山中雾气里若有若无地出现了两道黑影。
樊一星轻描淡写扫了眼落地窗外,对元清夷笑道:“哦,鉴于元老板出手如此阔绰,此次服务买一送二。”
楼下门铃再次响起,原本如梦似幻的朦胧琴声中断,应该是女人去开了门。
元清夷脸上沉霜般的表情终于解冻,小心翼翼地将手表盒子递给樊一星,漆黑的眼底泛起了转瞬即逝的亮光:“下一次门铃响起的时候,帮帮我。”
樊一星和元清夷齐齐趴在二楼楼梯扶手手上,向下张望。
这个角度虽然不能看到门口的情形,但足以让他们听到说话的声音。
“哇塞新面孔,你是这里的女主人吗?”卜忆还是那么咋咋呼呼,好像上一次来这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的人不是他。
“是的,你们好,不知两位为何此时登门拜访?我先生他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平时也不在家里处理公事。”
“没事没事,我们不找他,我是来找一个朋友。我想想怎么说……他大概也就比我高一点儿吧,长相白白净净的,喜欢扎小辫儿,走路时小辫儿蹦蹦跳跳的,可讨人喜欢了。”
“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元清夷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樊一星一眼。
樊一星扶额。
他扎头发只是为了在工作时利落一点儿不被发丝挡住干扰视线,怎么在卜忆嘴里,他倒像是某种有特殊癖好的变态。
不能再放任这家伙继续抹黑自己的形象了。
“抱歉,忘记说了,他们是和我一起的。”樊一星下到大厅解释道。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女人的神色还是端庄柔和,并没有对这二位“不速之客”表现出排斥:“原来元元的朋友的朋友,快请进。”
卜母的性格颇为泼辣强势,卜忆长这么大了也从没听她说过一句软话,所以卜忆对在这种温柔款全身上下都泛着温柔母性光辉的母亲很有好感,脚下生了根似的还在跟女人客套寒暄。
谢最却是不理他,早已快步来到樊一星身前,在樊一星“你有事么”的问询表情里,给了他一个不由分说的拥抱。
“小老板,小半天没见,还怪想念的。你没事吧?”谢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说话时气流经过胸腔的震动几乎和樊一星的心跳共鸣。
他指的是拍卖会上的事,虽然樊一星现在安然无恙,但在拍卖会前后,他们可分别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谢最因此有些说不出的焦虑。
“能有什么事。”樊一星身体半僵,不太适应这样亲密的距离,也不能理解谢最为什么那么紧张他,他是一个具备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啊。
长宁山苑依山而建,海拔比市区高一截,天黑之后气温直线下降,尤其是现在山里还起了雾,谢最的周身都挂着冰凉的细密水珠。
这样一个潮湿的拥抱对双方来说都绝对算不上舒服,樊一星有意推开,却意外瞧见谢最被外面寒气冻得通红的耳尖。
在樊一星的印象里,谢最一直都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骨架子高高的却空空的,一眼看去就不是什么抗冻的类型,现在还跑这么冷的山上来找他。
算了,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吧。
卜忆和女人说着话,扭头发现樊一星和谢最都抱上了,慢半拍地跑到他俩身边,嚷嚷道:“我也要抱我也要抱,樊樊你这么多年还没和我抱过呢,”说着他自顾自张开双臂,“来来来,咱们三个一块儿抱。”
在他的手臂快要搭到樊一星肩上的前一秒,谢最猛然揽着樊一星往旁边退了一步,环抱的手臂终于不舍地松开,语调平淡地对卜忆道:“他今天已经抱过了。”
卜忆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还接着他的话:“不影响不影响。你俩是抱过了,我还没有呢,来帅哥,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俩先抱,我等会儿再抱樊樊。”
谢最双手插回口袋,微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眼皮半阖遮住色泽浅淡的眼睛,不想流露出里面不算友好的情绪。
樊一星的回答则是无比干脆利落:“冷就去暖气旁立正。”
“你们三个呀,感情真好。”女人检查好门锁,款步走回大厅,“有你们一起和元元玩,她一定也能慢慢变得开朗起来的。”
卜忆没参与前置对话,对目前的状况还一无所知,刚要问“谁是元元”就被樊一星手动掐胳膊制止。
他对着女人道:“那我们先上去啦,不好一直晾着她一个人。”
“体贴的孩子,快去吧。”女人露出淡淡的微笑,又回到钢琴旁继续演奏刚才中断的曲子。
“樊樊你知道吗,你下手真的很重,”卜忆跟在樊一星身后上楼,一脸惨痛地捂着胳膊低声控诉道,“‘元元’到底是谁啊,我们才分开了几个小时,除了这个帅哥,你又找到新欢了吗……”
卜忆说到“新欢”这个词的时候,樊一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地瞥了谢最一眼,后者若有所感般将他头盔的眼神捕个正着。
他仓促移开视线,强行打断卜忆眼见着越来越扯犊子的话,镇静道:“这个妹妹,你是见过的。”
“啊?”
楼梯在卜忆的满头问号下走到了尽头,他下意识看向前面,一眼就看到了背靠着扶手,冷漠打量他的元清夷。
“哎哟我去……”
卜忆不像樊一星那样和元清夷有过短暂的会谈,也不像谢最那样不太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他对这个小女孩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精神分裂般如疯似痴的行为举止中,以及那个猝不及防坠落遂成一片片的马克杯。
嘴里叫着,脚下就没注意。他一脚踏空最后一阶楼梯,眼看着就要径直滚下去,痛失一张自封的宇宙草帅脸。
卜忆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他双眼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单薄的女孩神兵天降般正紧紧拽着他的胳膊。
元清夷个头还不到他肩膀,力气却比他大得多,居然真的生生将他从楼梯边缘扯上了二楼平台。
这种时候卜忆率先想到的居然是第一次来长宁山苑时,门后传来的暴躁砸门声。
他当时还总疑心房子里有其他人潜伏着准备害他,虐杀啊抛尸啊什么的,所以只敢跟口香糖一样黏在樊一星身边,争取下辈子还能和这家伙当发小。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姑娘确实能弄出这种动静,他考虑得还是太全面了。
“别滚下去吓到妈妈。”元清夷对他冷冰冰道。
“谢谢……”卜忆后知后觉。
元清夷根本不听他道完谢,转身就进了房间。
樊一星携谢最在旁边看戏,见卜忆被一个小姑娘弄得愣在原地不上不下,算是报了之前被他描述成变态的仇,幸灾乐祸道:“叫你走路不长眼。”
卜忆愤然:“你俩就袖手旁观?”
樊一星摊手:“我的手只能干细活,他也没力气拉住你,当然只好让位给能者了。”
樊一星说这话时完全没有为他们三个大男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小姑娘有力气而羞耻。
卜忆愤怒,卜忆痛心。
损友之间就是这样,见卜忆不爽樊一星瞬间通体舒畅,还不忘□□色道:“好了,人家帮了你,怎么也得回报一下吧。进来,与我等共商大事。”
房间里,元清夷还是跟之前一样扒在落地窗旁,向下张望远处的浓雾,像一名尽职尽责的哨兵,神情严肃又戒备,不知道在提防黑暗里的什么。
卜忆悄悄凑近樊一星耳畔,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道:“她在看什么呢?”
“等人没见过?”樊一星在想其他的事情,卜忆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谢最从见面那个激情的拥抱之后,便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当一个大型随身挂件,好像对周围所有的事情都漠不关心。樊一星觉得就算这栋房子突然起火,他也不会主动参与到灭火的队伍行列。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上次在z115年的轮渡上,谢最除了最后迫不得已一股脑吐出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之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完全不作为的样子。
就樊一星对他的观察来看,他身上藏了那么多秘密,似乎对事件逆行的规则无所不知。
明明是最有能力领导变革的人,却只是如同极度傲慢的神明,高高在上地旁观凡人的愚戏。
这种轻视他人的态度……樊一星可不敢恭维。
趁谢最对他没有一丁点儿防备,樊一星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戴着的那只古怪地逆时针走时的表抬到眼前,用不容拒绝地口吻下了一个想了很多次的命令:“教我看表。”
谢最的眉宇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笑意,顺从应道:“可以啊。你看时针和分针,现在刚好分别指向一和十二,正常读数的话现在应该是一点整,但秒针正在逆时针转,所以这时一个倒计时,意味着——我们还能在这儿待一个小时。”
“这么酷!我还没见过逆时针转的表呢!”悄悄凑近脑袋偷看的卜忆忍不住惊叹道。
原本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元清夷闻言也向他们投来目光,轻声呢喃道:“一个小时……刚好,足够了。”
她控制不住地低声笑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这副样子又有点儿像快给卜忆留下心里阴影的那个精分女孩儿了。
“她在笑什么?怪吓人的。”卜忆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语气惊恐。
这一次难得是谢最回答他,这人的嗓音还是有种鼻炎患者的沉闷沙哑,无论说什么总让人忍不住想他是否话里有话。
他充满理解地说:“为她自己的解脱。”
然而卜忆并不理解。
他用手肘碰了碰樊一星,继续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问:“那个,那她这会儿看着不是挺正常的嘛,除了力大无穷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小女孩儿,那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是……”
他话音未落,元清夷视线便犀利地扫射过来,钉住卜忆的嘴。
哦哦哦出现了!这种充满怨恨的眼神和当时如出一辙。
就在卜忆又想要瑟瑟发抖黏在樊一星背后的时候,元清夷的表情骤然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温婉的笑。
也许是她重回过去的愿望太过强烈,所以就连穿越时空的法则也更偏心她一点儿,还给了她还未被摧残过的声音,她得以卖弄出一种甜丝丝的语气,一步一步靠近问出不礼貌问题的人。
深黑的眼珠和看似无害的笑容在卜忆眼前逐渐放大,少女柔声道:
“你是在想我吗?”
萝卜: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小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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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