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离得近了,樊一星才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小孩儿是小女孩儿,只是她的头发被剪得极短,刚好到耳垂,并且也不整齐,凹凹凸凸跟被狗啃了似的,实在不是她这个年纪普遍有爱美之心的小姑娘应当出现的扮相。
再加上她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一行三人最开始都没能辨认出来。
“三个小弟弟,进来坐。”小女孩用极其不符合她年龄的称呼热情地招待来人,眉眼间柔和的弧度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谢最没什么反应,打量完房子的整体环境后便只顾着偷摸吹樊一星头顶的冲天啾啾玩,卜忆则紧紧贴在樊一星背后,被屋主人这诡异的反差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你觉得,我们应该叫她一声‘姐姐’吗?”卜忆对樊一星耳语道。
樊一星也深感头痛,但秉持着“来都来了”这一老祖宗传下来的良好传统,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进屋,领着身后两块狗皮膏药坐到沙发上。
反正只是来工作的,表修好了就走,看在十倍工资的份上。
“Y老板今天不在家吗?”樊一星一边从工具箱里取出手套镊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小女孩儿递上表盒,捂嘴嫣然一笑,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出的优雅高贵与开门时的冷漠防备截然不同:“你是说请小樊师傅过来的人吗,就是我哦。”
“这样啊……”樊一星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别上目镜,转念又问道:“那现在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小女孩儿听罢又掩面轻笑:“我和小女两个都在家。”
卜忆紧贴着樊一星坐,听完二人这番对话,莫名紧张地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他们刚才进门时就打量过整栋房子,四处都黑漆漆暗沉沉的,若非是这个女孩主动出来冒泡,看起来简直是间空房,更别说住了两个人。
还有……面前这姑娘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也很弱小,哪里来的“小女”?“女儿”在哪?
越是细想越是可怕,卜忆抖腿的动作情不自禁更快了。
他挨着樊一星,抖动通过身体传递到樊一星胳膊上,拿镊子的手也受到影响微微颤抖,根本无法正常工作。
就在樊一星快要忍无可忍爆发之际,谢最微微俯身对上卜忆的脸,颜色浅淡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轻声道:“劳驾,让一让。”
卜忆还真就鬼使神差般往旁边挪了可供一人坐下的空隙,谢最得以从容隔开他和樊一星。
见樊一星重新拿稳镊子,谢最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姿态放松,嗓音柔和地开口:“我们方才按门铃时,听到了十分奇怪的敲击声。是您女儿敲的吗?”
卜忆在旁边听愣住了,谢最好像很轻易就接受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瘦弱女孩儿有一个能狂暴敲门的女儿的事实,并且现在还来虚心求证。
他想都不敢想好吧。
原本捧着彩绘马克杯,面带微笑喝水的“女孩儿”动作一顿,脸上表情瞬息之间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开门时的冷漠无情上。
她像关节木偶一般,一点一点缓慢地扭头,深不见底的纯黑眼眸仇恨地盯着谢最,冷声道:“不是我,是妈妈做的。”
说完,她双手一松,彩绘马克杯极速下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有一小块陶瓷碎片溅起,在女孩脸侧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和扬洒出来的水珠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落,像是一滴充斥着怨诉的血泪。
樊一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谢最的手掌按着脑袋侧面一拢,严严实实地被护在他的臂弯里。
卜忆坐在最边缘,早在察觉到不对时提前跳开一步。饶是这姑娘诡异的行为给他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恐惧,他也实在被她神经质的动作惹得有些急了,强撑着喝道:“哎!你干什么!”
女孩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转身要上楼。
就在这时,卜忆忽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结实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也如同糖浆一般化开,支撑不住他逐渐倒下去的身体,周围的一切也似乎变得很远,很远……
“六十万第一次,六十万第二次,六十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槌重重落下,卜忆猝然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周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声音或高或低地讨论着什么,嗡嗡的声音很吵。在他正前方有一个单独搭建的高台,高台上一位身姿窈窕的女性嘴唇翕动,正在说话:
“恭喜电话那边的Y老板拍下卡地亚限量翻转坦克!各位老师,上半场拍卖暂歇,中场休息 15 分钟,四点继续下半场,大家注意保管随身物品,我们稍后见。”
拍卖厅两侧的门打开,竞买人蜂拥而出到茶歇区休息。
卜忆还呆在位置上,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意识还保留在神经质小女孩摔杯子时,自己呵斥了她一句,怎么一瞬之间,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拍卖场。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却发现经长宁山苑外那一摔,自己的手机已然报了废。
哦,对了,樊樊和他那个帮工呢,怎么没看见人。
卜忆焦急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意外注意到了电子大屏上显示的时间—
z130年1月12日,15:50。
卜忆:?
这不是八个月前吗?
拍卖厅里开着暖气,他先前还不觉得冷,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围其他人无一不身着冬天的装束,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滑稽的印花T恤和短裤。
卜忆双手摩擦着自己光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大脑彻底死机。
正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旁的侍应生忽然直直朝他走过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套西服。
“先生,这是那边那位先生让我给您的。”
“谢谢谢谢。”卜忆忙不迭道谢,接过西服囫囵地往自己身上一套,把自己收拾得像模像样之后,才顺着侍应生刚才手指的方向看去。
谢最也换了套正装,正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卜忆见了他跟见了亲人似的,一个箭步就要冲过去,恨不得抱着谢最感恩戴德。
恰好谢最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于是卜忆认亲的脚步只能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
“兄弟你太酷了,哪搞来的衣服啊,正好救我一命。”
谢最似笑非笑地回答:“偷的。”
卜忆大惊:“?”
谢最见他一脸纠结挣扎,好心地提醒道:“良心过意不去可以不穿,脱下来去还给被我弄晕扒光了锁在卫生间的人。”
卜忆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他决定相信卫生间里的两位兄弟自有造化。
“诶,樊樊跟你在一块儿不?我没看到他。”卜忆顺势拉了个椅子坐在谢最旁边。
一提到没看见樊一星,谢最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十分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刚才眼角流露出来的半点笑意也荡然无存,沉声道:“我没看见他。”
卜忆眼尖地瞧见谢最的手指攥紧成拳,没由来地联想到在长宁山苑的别墅外他哐哐砸门的情景,忍不住担忧自己的命运。
“那什么,兄弟你放心,我家樊樊、也就是请你当帮工的老板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一会儿就找过来跟我俩汇合了。”
谢最掀起眼皮看他:“‘你家樊樊’,叫得还挺亲。”
卜忆感觉那双灰眼睛里莫名泛起了强烈的不爽以及针对他的……敌意。
不应该啊,他从小到大都是公认讨人喜欢那一卦的,不然也不会和小时候看起来跟个自闭儿童一样的樊一星打成一片,革命友谊延续至今如同磐石般无转移。
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呢……
卜忆刚想开口补救,竞拍师已经回到台上,清越好听的女声随着话筒扩散:“中场休息结束,请各位买家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我们即将进行下半场的拍卖。”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谢最也坐正身体认真地看着台上,卜忆再找不到机会和他单独说话。
单手支着脑袋看向台上,耳边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催得卜忆昏昏欲睡。他认为自己是被无意刷新到这里的npc,说不定只要再打个盹就能回去了。
思维混沌之中他忽然忆起年初在流明会所举行的一场拍卖会,他老爹曾在饭桌上和他提过一嘴。
据卜父所说,有小道消息通知“这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十分不同寻常,绝对能够让各位不虚此行”,只不过卜父感兴趣的藏品只在上半场,拿下后便匆匆离场回家陪他母后逛街去了。
好吧,那就来让他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压轴宝贝吧。
“前面的拍品已经被有识之士尽数拍下,没有拍到合心意藏品的各位也请稍安勿躁。接下来将上场的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项拍品……”
还不待拍卖师说完,人群里已经逐渐传来按捺不住的尖叫,狂热的情绪被中央暖风带到拍卖厅的各个角落,引着所有人的情绪都走向**。
一名陌生的男子凑近谢最,自顾自道:“流明这次的拍卖会要求所有人在进场前还额外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就是为了这最后一件拍品,”他兴奋地搓了搓手,“不过在场大佬如云,我看兄弟你和我一样无意竞争,就算这最后一件拍品未能落入我们之手,欣赏一下也是好的。”
谢最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应他哪句话。
前面的拍品大多以文玩字画为主,由工作人员端上拍卖台向下面的竞拍者全方位展示。而轮到这压轴的拍品上台时,几位工作人员居然抬上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匣子,光是目测至少就有一米高。
大方匣子外盖着一块光亮的织金红锦锻,把匣子里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谢最原本懒懒散散的姿态收敛了许多,眸光也一并沉了下来。
卜忆见状,料想匣子里的东西恐怕非比寻常,伸手拧开桌面上的水瓶呷了一口水压压惊。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期待中,拍卖师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梨花木秤杆轻轻向上一挑。
柔顺的锦缎向后滑去,露出金属笼里的景象。
赫然是一个人。
正是卜忆和谢最死活找不到的樊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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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