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刚擦黑。
张兰絮已经在屋里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招聘软件划了一遍又一遍,没一个能入眼。她爬起来,趿着拖鞋往外走,对面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床板光秃秃的,人走了四五天了。厨房的小电锅擦得干净,蹲在灶台上,没人跟她抢。
她摸出手机,给刘苗发的那条消息还孤零零挂着,没人回。她看了两秒,心里想,忙吧。
回到屋里,她拉开梳妆台抽屉,角落里几件首饰,她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转手出去,按她一千五的房租,撑个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手机响了。
社交软件上一个叫阿凯的,加了些日子,没见过面。
“出来呗,我知道一家烧烤还不错,一起吃点?”
她看了眼空落落的屋子,问了地址。
阿凯到得比她早,穿一件干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看着比她想的体面。看见她,他起身笑了笑,帮她拉开椅子:“比照片上还好看。”
张兰絮笑了笑,坐下,心里没放松。
两个人聊了起来,阿凯话不多,却很会接,给她倒酒,饭吃到一半,酒过两轮,他话里的钩子慢慢露了出来。
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一个人住的话,晚上回去,屋里冷冰冰的,有点冷清。”
张兰絮没接话,只笑了笑。
“我那儿,”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前阵子朋友送了瓶不错的酒,我一个人也喝不完。等下要是不急着回去,找个地方坐坐?就喝两杯,聊聊天。”他还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就是觉得跟你聊得来。”
张兰絮心里冷笑,这种话她太听得懂了,前面所有的周到、分寸,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铺垫。
她面上不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头:“哎呀,我明天一早还有事,改天吧。”
阿凯看了她两眼,没再勉强:“行,那下次。”
饭后他要送她,她婉拒了,自己拦了辆车。关上车门,她脸上的笑就淡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盏后退的路灯,心里腻得慌,这一晚上的笑,都白演了。
转天傍晚,另一个微信弹了出来。
程誉。
她盯着名字看了两秒,想起来了——前两天一场酒局,一屋子人玩骰子,她手气差连着输,起哄着加了在场一个人的微信,就是他。之前也见过两三面,没怎么说过话,加了之后程誉也没找过她。
“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上次就想约你。”
她想起昨晚那顿闹心的烧烤,手指顿了顿,回了个“好”。
她打车过去,在西餐馆门口见到程誉。他穿一身拉夫劳伦的休闲套装,面料挺括又不生硬,张兰絮扫一眼就认出了牌子。
看见她走近,他停下脚步弯起眼睛笑了笑,刚好侍应生上前拉开玻璃门,两人顺势并肩走了进去。
那地方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灯光暖黄,座位之间隔着距离,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桌上一只小玻璃瓶,插着一枝新鲜的花。
他把菜单递过来:“喏,看看想吃什么,别跟我客气。”
张兰絮翻了两页,看见菜价,心里有了数,又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我不挑。”
“那我点了啊。”他点了几道菜,又顺口问,“有没有忌口?”
“没有。”
他给她倒了杯温水,没劝酒,自己也只点了一杯。前菜端上来,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说话不紧不慢,尾音软软的,是本地男生特有的温和。
“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不忙,我自由职业,时间自己说了算。”她托着腮,“就是闲下来,有点无聊。”
“那蛮好的,自己做事情,自由。”
“你呢?”
“我呀,做设计的,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他说得轻描淡写,“忙起来昏天黑地,连轴转大半个月都歇不了;闲下来的时候又多得是时间。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上午去马场打了场马球,刚收拾妥当,想着离这儿近,就顺道约你出来了。”
张兰絮“哦”了一声,习惯性地打量他,看他的穿着、手表、说话的底气。可他不抢话,不炫耀,她说话时他就认真看着她,目光干干净净,她竟一时看不透。
饭吃到一半,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话说了出来:“我室友前阵子搬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安静得不习惯。”
程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一个人住,是会有点空的。”
“是啊,你今晚约我,我还蛮高兴的。”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飘到面前的一缕头发拨开,自然得像无意:“那你以后无聊了,就找我。”
张兰絮心里“咯噔”一下,又稳住了。来了,她太熟悉这种开场,嘴上却甜甜地应了一声:“好呀。”
饭吃完,两个人沿街边慢慢走。
路过一家店,落地橱窗里灯光明亮,门脸上是一行花体英文,Van Cleef & Arpels。张兰絮的脚步不自觉慢了慢,目光往橱窗里多瞥了一眼。
程誉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随意:“这家呀,我听一个客户说,他们家手链做得蛮细的,女孩子戴好看。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兰絮的心轻轻一跳,她当然知道这个牌子,没忍住,点了点头:“好呀。”
店里安安静静,程誉没急着挑,只站在一旁让她自己看。张兰絮在柜台前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条细手链上,她转头跟店员说:“这个,麻烦帮我试一下。”
店员取出来,帮她戴在手腕上。程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她,眼睛弯了弯:“嗯,蛮灵的,挺适合你。”
“是吧?”张兰絮举着手腕,在灯下看,心里美滋滋的。她还在等,等他像别的男人那样,买完之后话里话外绕着“今晚怎么安排”打转。
程誉却只是转向店员,语气平淡:“麻烦你,给她包起来吧。”
他付完钱,把那只精致的小袋子递给她,抬腕看了看表:“不早了,逛了一晚上,累了吧?走,我送你回去。”
张兰絮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应对没了着落。她下意识打量他,想看出点什么,可他神色坦然,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急不可耐。
“啊……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开车来的呀,送你。”
“哎呀,现在油多贵啊,你还特地跑一趟,多费油。”
程誉笑了笑,满不在意:“一脚油门的事,那才几个钱。”
他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在一台深灰色跑车前停下,车身线条利落,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张兰絮的脚步顿了顿,她原以为开这种车的年轻人多半张扬,可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
他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张兰絮,坚持却不过分:“上车吧,真的就是送你。”
张兰絮站在原地,心里转着念头,末了,在车门前站定,认真把话说在前头:“那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你只能送到我家楼下。”
程誉挑了挑眉,笑得坦然,甚至理所当然:“当然呀,这么晚了,去你家坐也不合适,你该不放心了。”
他说得太自然,反倒让张兰絮怔在原地。
她坐进去,报了地址,他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趁机凑过来。车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张兰絮憋了半天,没忍住,侧过头看他:“不好意思啊,刚刚把你往坏处想了。”
“嗯?”
“我怕有些男生,嘴上说送你回家,其实是想借着这个由头,上你家去坐坐。”
程誉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语气很认真:“我能理解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个心眼是对的,他们那样做,换谁都会防着。”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因为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就觉得欠我什么,那是我自己愿意买的,跟别的没关系。”
张兰絮的心,毫无防备地颤了一下。
这快一年,她见过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有人给她花钱是为了哄她上床,有人把她当可以估价的东西。她早学会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她的防备和试探当成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拆穿,不笑话,还认真地告诉她——你防着,是应该的。
她握着那只小袋子,指尖收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程誉自然地转了话头,“以后我要是想约你,是不是得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临时喊你,你没空。”
张兰絮看着他被路灯明明灭灭映着的侧脸,心里那点警觉没立刻竖起来,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那你提前说呗,我看看我有没有空。”
“好。”
车子很快开到她报的小区,程誉把车停稳,没有下车,也没有往小区里多看,只是回过头,温和地笑了笑:“到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张兰絮拎着东西,站在车门外,看着他,有点舍不得走。
“嗯,我到了,谢谢你啊,今晚……蛮开心的。”
“开心就好,快上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张兰絮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没忍住,又回过头。那台深灰色跑车还停在原地,程誉看见她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没催她,就那么安静等着。
直到她走进楼栋,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才听见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张兰絮没有立刻上楼,站在窗边,看着那台车汇入夜色,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那只首饰袋,手链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原以为这世上的男人,总归图她点什么。可这个人,开着那样的车,给她花了钱,却好像什么都不图,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尊重了一回。
张兰絮靠在冰凉的窗台上,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她攥紧袋子,半晌,轻轻咬了咬下唇。
这个人……下次他再约,她到底,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