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阳光比闹钟先到。
辰光里十二楼的阳台朝东,木质地台被晒得微微发暖。刘苗是被一缕落在眼皮上的光弄醒的,睫毛颤了颤,人就清醒了。
她没急着起身,躺在床上,把整间屋子从东看到西。这是她搬进来的第三天。
半开放式的小厨房在进门右手边,灶台上方那台巴掌大的壁挂油烟机,是她当初一眼相中的。搁架上一排木塞玻璃调料罐,盐糖八角各归各位,奶白陶瓷碗、黑陶小砂锅,都摆得整整齐齐。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可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摆的。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这一排,她心里就踏实,像漂了大半年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实地上。
门口放着今早送到的生鲜袋,是Vivi帮她订的配送,香菇、鸡肉、油麦菜,水灵灵的。午饭她就用这些菜,想怎么做怎么做。
但从今天起,早饭她想自己煮。
这是她第一次煮粥。她想着Vivi总顾不上吃饭,小雅也常常凑合,就多下了米,炖一锅皮蛋瘦肉粥,给她们一人带一份。
大米熬到开花,瘦肉丝用姜丝腌过,皮蛋切块,小火慢慢煨着。她又顺手把午饭做了,香菇滑鸡,清炒油麦菜,装盒的时候绿是绿,黄是黄,看着就有胃口。
八点十分,她把粥盛进保温桶,午饭装进保温袋,换衣服出门。
楼下的共享单车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她扫码开锁,把东西稳稳挂在车把前,蹬了起来。清晨的风从产业园这一排新楼之间穿过去,过两个红绿灯,沿河再走一段,整整二十分钟,刚好到慧量楼下。
到了六楼,她先拎着东西往茶水间走。
Vivi已经在了,正站在咖啡机前等咖啡。她今天没穿那些剪裁锋利的套裙,一件咖啡色的针织上衣,料子柔软,颜色是她平日里少有的素净,整个人比平时松快了些。
“Vivi姐早。”
“嗯。”Vivi端起咖啡,就要走。
“Vivi姐,”刘苗喊住她,“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Vivi没回头,“没胃口。”
“我这儿有粥,你要不要吃点?”刘苗把保温桶拎起来,“我早晨自己煮的。”
Vivi这才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明显的意外:“你现在早晨,都自己煮粥了?”
“对啊,搬过来之后通勤近了,早上能腾出空。”刘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你尝尝,不好吃就放一边,下次我换别的。”
Vivi看了她两秒,伸手接过粥,声音放轻了些:“谢谢。”
她端着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苗也回到工位,刚打开电脑,公司内部的协同软件“汇办”就弹了消息,是运营中心全员群置顶的新日程。
【季度运营复盘会】
时间:本周三下午14:00
地点:七楼第一会议室
主持:Gary
参会:运营总监Vivi、商务总监Nathan、运营经理Cat、Jason、各楼层运营主管、总监助理
列席:梅氏资本梅知予
议程:一、Q3各板块数据复盘(直播间GMV、投流消耗、达人矩阵);
二、Q4投放与排品规划;
三、AI赛道尽调汇报;
四、自由讨论
备注:各负责人请于周二17:00前提交汇报材料,统一排版装订。
刘苗盯着“Gary”两个字看了半天。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问商务组的女生:“姐姐,这个Gary……是谁呀?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过?”
那女生笑了:“你没听过也正常,他之前突然就没消息了,这才刚回来。”
“他之前去哪儿了?”刘苗赶紧追问。
“好像是去盯供应链基地了,我来公司一年多,也没见过他几回。”女生想了想,“应该是基地落成了,这才回总部。”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哦,难怪季总不来了。”
“季总来你不紧张啊?”头一个女生笑她。
“哎呀,季总多帅呀,多有魅力,你不觉得他很有魅力吗?”
“要说到魅力、气质这两个词,我只在梅知予身上看到过。”
“啊?你看到过她?”
“上回在一楼大厅碰见过,那气质真的绝了,一看就不跟咱们一个世界。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豪门千金,刚回国就管着好几个项目,可厉害了。”
刘苗竖着耳朵听。梅知予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人她也见过,头一个印象是头发特别顺滑,还有就是年轻。
在她过去那点可怜的想象里,“投资人”三个字,总该是上了年纪的:大背头,挺着肚子,手腕上一块金表,说话慢条斯理。她实在没想到,能坐在慧量季度会上的投资人,竟然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头发顺滑得像广告里走出来的姑娘。
她心里那点紧张又重了。季度会是怎么个开法?她要不要上台说话?一屋子都是高管和投资人,她手心直冒汗。
“Linden。”
Vivi站在办公室门口。
刘苗跟进去,看见办公桌上那碗粥已经喝了小半碗。Vivi坐回椅子,拿起笔,在便签上一边写一边交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周三的季度会,你负责几件事。”
“第一,周二下班前,把二、三、五楼三个直播间Q3的GMV、投流消耗、转化率、退货率,汇总成一张总表,同比环比都标出来,异常数据单独列一栏。”
“第二,各负责人的汇报材料,你负责收齐,统一字体、字号、页码,数字和口径你自己先核一遍,核对无误再交给行政打印装订,按人数出,包括列席的客人。”
“第三,我那份AI赛道的尽调汇报,你帮我把数据和图表整理进PPT,引用的每一个数字,后头都要标清楚出处。”
“第四,会上你坐记录位,全程记,重点记决议、责任人、完成时间,会后二十四小时内出一份完整纪要给我,纪要里的待办,后续你盯着,到点提醒。”
刘苗把每一条都记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点头:“好的Vivi姐,我都记下了。”
她瞥了眼那碗粥,见Vivi喝得香,心里美滋滋的,以为交代完就没事了,正要退出去。
Vivi又舀了一勺粥,像是随口,又叫住她:“下周三,穿得隆重一点。”
刘苗没反应过来:“啊?”
“有外部客人过来。”Vivi没抬头,“你知道的。”
刘苗这才明白,是那位梅家千金,连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退出来,回到自己工位,忍不住琢磨。
自从上回在休息区,Vivi姐说她那件起球的毛衣别穿来上班、浅黄色裤子上沾了油渍,她回去就上了心,第二天就打开线上购物平台,趁着活动买了好几件质感看着还不错的衣服,针织衫、衬衫、小西裤,每一件都一两百块,到手一摸,料子挺括,版型也周正。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周都不重样,自己对着镜子照,也觉得比刚入职时体面多了,原以为Vivi姐看了总该满意了。
怎么又要“隆重一点”?
她到底没底,悄悄摸出手机,点开搜索框,认认真真敲了几个字:见投资人穿什么合适。
攻略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商务休闲风,别穿运动鞋、别穿卫衣;纯色西装外套最稳妥,内搭衬衫或针织,别太花哨;头发梳整齐,首饰从简,宁可素一点,也别出错。
她一条条看,一条条往心里记,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是不是得再添件像样的外套?
她对这位梅小姐的全部想象,说到底,不过是大厅里惊鸿一瞥。
而被她想象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自家餐桌前,被母亲数落。
梅家别墅的餐厅外,立着一棵精心造型的罗汉松,当年特意请风水先生择方位种下,说是守财稳运。苍翠的松枝层层舒展,滤掉正午刺目的日光,风掠过针叶,沙沙声沉缓安静。
厨房的阿姨手脚麻利,六菜两汤摆了满满一桌,鱼是清晨送来的活鱼,例汤在砂锅里煲了一上午,热气一道接一道地往上冒。
梅兰坐在主位,夹了一块腹间最嫩的清蒸鱼,放进对面女儿的碗里。
梅知予却低着头,手里还抱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好不容易回家吃顿饭,还抱着平板。”梅兰放下公筷,眼里带着点嗔怪,“我都没你忙。”
梅知予这才放下平板,拿起筷子。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蓝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卸了妆,比平日里看着柔和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仍带着几分改不掉的疏离。
“看了下周三慧量那边季度会的资料。”
梅兰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她:“对了,你上午跟我提的沈锦洲的项目,我让风控看过了。”
“怎么样?”
“思路还可以,踩的方向不算错。”梅兰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都是生意场上的掂量,“只是体量太小,盘子轻,团队也弱,研发、运营、供应链,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样的项目,抗风险的能力太有限了。”
梅知予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才开口:“这个赛道是新的,现在进去,先占个位置。”
她放下汤勺,眸色沉静:“现在文化传承也是个风口,政策在推,资本也在看。他手里有几个核心的老技艺,还有传承人的资源,是他一家一家跑出来的,绑在他身上,旁人一时半会儿,拿钱也挖不走。”
梅兰没接话,替她把碗里的虾壳拨到一边。
“等你有时间,”她缓缓开口,“去见他一面。”
梅知予蹙眉,几乎没有犹豫:“我没时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见,杭州、上海两头跑,手头的事排得太满。”
“腾不出也要腾半天出来。”梅兰语气不重,却有不容商量的意思,“看人,看项目,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是看不真切的,总要见了面,聊上一聊,才知道他心里装的是事业,还是一时的热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缓了几分。
“沈家从前在上海,是有些根基的。他祖父在光华大学做了一辈子学问,门下的学生,如今散在各处,很有几位是有分量的。到他父亲那辈,事业上虽然平淡了些,好在书香门风没散,孩子也教得规矩、踏实,不浮夸。”
“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孩子,见一面,不亏。”
梅知予安静听着,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安排时间。”
梅兰这才露出点笑意,拿起汤盅,又给她添了满满一碗汤。
“工作归工作,身体也要紧。”她看着女儿,语气温软,“你营养一定要跟上的。”
梅知予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没再说话。
窗外罗汉松的松影在风里轻轻晃动,碎金似的阳光落了一桌。她想起平板里那份还没看完的慧量资料,周三的那场会,忽然之间,好像比上午又近了一些。
“知道了,妈。”她终是轻声应了一句,“我会去的。”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餐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罗汉松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