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听闻此言,很是艰难地咳了两声。
他没有反驳对方给自己的称呼,颤抖着手下意识去掰男人掐着他脖子的手,却完全无法撼动,只能哑着嗓子道:“......支离疏,你果真未死。”
是的,这个隐居于幻境中小院的男人,正是六年前被他,或者准确的来说,被他名为“游心”的化身亲手斩杀的无为道教主,支离疏。
支离疏双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一下蒙面人,他似乎一点也不想提自己为何知道游心和季无儳是一人,也不好奇为何早在九月前被凌迟于王都的季无儳奇迹般复活,还千里迢迢找上了自己的家门。
他只是在简单探查了一番对方的身体情况后,嗤笑了一声:
“堂堂国师,碰上这种非修道者的卫兵,居然连挣扎也未。我倒是真没想到,这出闹剧里你还真挨了场剐......嗤,那位爷下手也是狠。”
说罢,他便松开季无儳,自顾自回到田间,却也未继续浇水,而是撩起袍子躺坐在田间的木制靠椅上,拎起一个葫芦,漫不经心地开始喝酒:“修养生息九个月,然后第一件事是闯进我这清闲之地取我性命,我倒也佩服。”
季无儳捂着胸口,努力地压下自己喉间的腥甜气息,强行忍耐着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手中的破剑攥得紧了些,指尖泛白。
他于九月前从国都外的乱葬岗里寻到自己那被片的七零八落的上尸的躯体,在将其和自己融合后,他又硬生生从头到尾将那凌迟之刑承受了一遍。
季无儳卧在乱葬岗的坟头间,硬生生挨了三日的血肉重塑之苦,等到终于清醒,他在驿站牵了早已准备好的马,正要按照和天子商议的开始着手调查民间诡事——然而却在踏上前往郦都的官道时,一场彻头彻尾针对他的围剿开始了。
整整九个月。
每至一处新地,总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紫衣杀手对其围追堵截。那些人训练有素,还骑着一种速度迅猛,但长相怪异特殊的动物,使的功法杂糅百家,但下手狠辣且有着不俗的实力。
季无儳原以为放弃官道能让自己舒心些,却发现即便是趁夜色往山中躲藏,这些追杀他的人也总能发觉。他本认为以自己的能力,哪怕遇见些盗贼流寇,有一把能用的破剑也足够应对——他和天子商议,假死脱身,本便为了轻装上阵奔赴民间调查要事,除了天子赐予他以帮助掩盖身份用的面具,他什么都没有带。
可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如今天下修道者泛泛,但大多不成气候,唯一立宗的正道修士,唯有华山,民间难得出现的修道苗子,大多都送往华山,修习内力和心法。至于民间崇武,大多数都也只是些野路子的练武功法,即便是成了些杂乱的小门派,亦濒临凋敝。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组成如此强悍的一支队伍。
甚至,他们骑的坐骑都是那诡异的动物。
季无儳作为国师,拥有藏经阁的使用权,他喜读书,将阁中上下万卷藏书和竹简都看过一遍,而在他以游心之名行走江湖时,他也见过诸多奇珍异兽。但他从未见过那些奇怪东西,四肢如人,首若麋鹿,尾如骏马......一种连国师都不认识的动物,居然能够悄无声息一口气圈养足以组建起一支队伍的数量。
甚至追杀者遍布各地,似乎要他命的人在大越各地都安插了监视他的眼睛。
如今世间,能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季无儳起了疑心。
他决意要查清楚追兵背后之人,于是决定一定要从追杀者身上得到些信息。
因而在又一次遭遇战中,他不再以脱身为第一目的,而是拼死夺走了其中一人的荷包。
但这冒险的举动给他带来了致命的伤害,他的左臂被其中一人用流星锤打碎,因险些坠马,那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拖着断臂逃出重围,淋着雨在山中寻找躲藏之处,最终在一处破庙中终于得到了搜查那荷包的机会,并从里头翻出了一枚刻着个诡异黑色龙头的令牌。
龙头......
这雕像的形象在那一瞬间和他与祭典上召唤出的天象重合。
民间对那天象的成因多有猜测,或有人猜疑是作为国师的季无儳不知从何处受了邪祟的蛊惑,也有人因那龙的模样猜测是天子本人为祸乱之源,也有人猜测是民间有遗落在外的皇室血统意欲起兵造反......
猜来猜去,其实那天象是假的。
一年前,来自各地关于邪祟祸乱民间的报告层出不穷,相比起六年前的来势更加凶猛,于是天子来天辰阁同季无儳商议对策,其中便提出了由国师假死转移视线,隐姓埋名入民间调查的方法。
假死不是目的,营造一出“天子昏庸诛杀忠臣”的表象才是目的,若天子行为昏庸,天下将乱,那么邪祟自然愈发张狂,而在此番刺激下,定然能够找到真正的源头,并予以祛除。
国师为国运效忠,天子所求亦是为了大越,他没有理由不去听从。
但当拟造的祭词借由附着了一缕支离疏元神的红剑,唤出那黑龙的天象时,季无儳也没有想到支离疏的元神,所拟造的模样竟然是龙形。
而就在这一刻,季无儳便产生了一丝质疑。
支离疏,真的死了吗?
而随着一路走来,追兵手段狠辣,还穿着无为道门人喜好的紫衣......季无儳对于这个猜测愈发笃定,如果说是支离疏派来的追兵,倒也可能。
但支离疏为何会复活?
他捏着这枚令牌,思绪回到六年前。
其实真正驱使他化名杀死支离疏的,并不是什么
所谓的无为道门人行为怪异癫狂,因为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加上大越风气开放,这种人并不罕见。那时他早已超越境界,悟得斩三尸之法,因而将自己的杂念斩出,留清净之身于天辰,杂念化名游心,覆面进入江湖,在斩杀奸邪的同时,寻访诡事源头。
彼时民间已经出现了诸多怪事,有村庄一夜之间变成**,村中只留下村民的衣物;有小儿的身躯被野兽啃食,只留下一张完整的皮囊和骨头;有江湖中人莫名失心疯,声称瞧见了吃人的景象,后突然失踪。这些怪事惹得江湖中人心惶惶,他调查着怪事往着来源处追溯,一边用自己的盘缠救济那些贫苦的人家,一边一路将那为祸一方的恶霸尽数诛杀,而就在路上,他遇见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支离疏。
他在追查的路途中要经过华山,在到达的前几日暂居于衢都,季无儳早上刚从人牙子手上救下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晚上便追查到当地一个有名的富商头上,他将这个为富不仁、欺男霸女的富商斩杀于其卧房之内,顺手撕了屋中被劫掠女子的卖身契。
那肥猪般的富商死前双目圆睁,颈间血如泉涌,死像丑的难看。季无儳没有观赏被宰杀的牲口的兴趣,杀完就走,并不多留。他从富商卧房的窗户钻出,甫一抬头,便看见院中那株老桃树上,懒洋洋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长相妖异艳丽,在这深夜之中格外扎眼。他手执葫芦,仰头饮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濡湿衣襟。月色下,他眯着眼睛打量从窗户钻出的蒙面人,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举起葫芦朝他晃了晃:“夜色深深,兄台好雅兴,你也来杀人?”
季无儳将他当成了来劫富济贫的江湖义士,看了一眼后头富商院中已经聚集起的家丁,火光和人声渐近,没多说什么,施展轻功跳上桃花树,伸手拉了支离疏,把人带离了那里。
待到已经瞧不见富商家的房檐了,季无儳方才松手,此时二人已经落在一处废弃的钟楼顶上,月光如水,红衣男人收了酒壶,唤出了季无儳化名的名讳:“游心大侠好身手。”
季无儳一愣:“你认识我?”
支离疏露出了个有些温和的笑容:“那是自然。”
“我一路游历至此,观城中乱象,城西被骗入青楼的李氏,那家好吃的酥饼铺里被强掠的小儿,都是您救的。昨日您在那卖人肉的馆子里将那老板砍杀时,我就在一边吃酒。”
他自称是看不惯那富商很久,此行正是为取他狗命,没想到被游心大侠抢了先。
季无儳心中微动。
自打离宫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正意义上的正道人士。
这路上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自称是华山派的修士,然而行为大都是假借这个名头去干些敲诈店家,欺善怕恶的勾当,而那些店家还真会被唬得去交那所谓的镇守费,他一路上来见的不少,原本以为自己要真正上了华山才能看见正经修士。
没想到见到了支离疏。
支离疏并未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号,只让季无儳唤他”离“,二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他们时常一同出门,如同知己。
季无儳对支离疏的模样和性情心中甚喜,干脆邀他一道上路,而在此间,支离疏邀季无儳来到了他位于无忧谷的住处小住了三日,季无儳意外发现这好看侠客居然烹饪酿酒种菜炼药样样精通,对对方深感佩服。
那时的他还年轻,过于相信自己见人时的第一感觉,完全没想到自己究竟碰上的是个怎样的家伙,他全当这位离公子是个有才之人,心中还想着若是待到回京,要将此人引荐给天子。
他怀着未来能有机会和离公子共事的心,直到支离疏借他之手,进入华山。
华山乃正道宗门领袖,设有重重禁制,外人难以入内。支离疏说想见识天下第一宗的玄妙,季无儳作为”游心“行走江湖之时声名远扬,自然是有着华山掌门借他人之手给予的通关令牌,他念及二人交情,便带他穿过了禁制。
然而支离疏在穿过禁制后不久,便暴露了身份。
他根本不是什么江湖义士,而是朝中各都各州上报的那个行为乖张,视人命如草芥的无为道教主。
季无儳没法想象为何会有父母会为自己的孩子取这么个带有这诅咒意味的名字,于是一直以为这支离疏是他人看容貌取的诨名,认为支离疏应当是个残缺之人——然而支离疏本尊哪有半分残缺姿态?他如一道红色的鬼魅,穿梭于华山峰峦之间,剑光所过之处,血雾弥漫。他屠尽清绝峰上下除去妇孺和杂扫弟子以外的所有人,清绝峰长老、首座、亲传弟子——共计一百七十三人,尽数毙命于他剑下。
仅仅一夜,前一日还热闹非凡·的清绝峰,变成了人间地狱。
季无儳闻见了外头冲天的血腥气,匆忙间起身,奔出自己的住所,便瞧见了那幅场景——支离疏站在清绝峰的悟道场上,手里不知从哪儿拿来的长枪上串着长老的人头,他面无表情地像丢垃圾一样把那柄长枪丢开,将自己手上溅到的鲜血用方巾抹去,在察觉到季无儳的到来时,还有闲心抬头冲着季无儳笑笑。
“游心,”支离疏的语气甜腻的让人犯怵:“你来了?”
他没再去看季无儳的神情,却随手从角落抓了个抖成筛糠的小姑娘,右手成爪就要去撕扯那少女的喉咙,季无儳来不及多言,便持剑朝支离疏攻来。
支离疏见状笑了,竟是不躲不闪,反手将那小姑娘丢开到一边,迎了上去。
二人这一战自中午战至次日黄昏,最终季无儳将其一剑穿心,斩杀于清绝峰脚,而直到这时华山其余峰主才带救兵赶来,但为时已晚。
清绝峰已经成了空山,那些被支离疏放过的人不知为何,全逃得无影无踪,若是让这种消息叫江湖得知,那华山作为江湖第一大派的名望将会受到影响——为使华山得以休养生息,华山掌门外放消息,假称游心大侠于支离疏隐居处将其刺杀,以避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假借着参观二人斗法之地为由,混入华山。
而这黑龙令牌,便是季无儳在斩杀支离疏后,从他袖中滚落出的东西。
若是黑龙的出现就象征着支离疏,那么这一路上的追兵也不难解释,只是就连季无儳也没有想到,朝廷上居然也有支离疏的人。
他的死亡做的彻底,是真真实实让那浊体在行刑台上挨了剐,但因浊体对痛觉反应木讷,为防止路人看出异常,季无儳特地在行刑台周围设了阵法,好叫围观者以为自己身处人群中,无法看清台上。
清楚季无儳并未死亡的人并不多,算上天子也就三四人,且皆为朝廷重臣——支离疏是怎么知道他没死的?
想通其中关窍,季无儳缓缓直起身子。
“教主派追兵杀我,一连跟了我整整九月,“季无儳语气带了一丝嘲意:”结果手下人愚钝至此,竟是让我摸到你的老巢来了。“
支离疏听着季无儳的话,喝酒的动作终于是停顿下来。
他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季无儳:“我并未派追兵。”
“我人已在你面前,教主有何撒谎的意义?”季无儳上前一步,手中的残剑挽了个剑花,直指支离疏的咽喉:“六年前,清绝峰上下百余人的性命,哪怕叫我再回那时,我也不会犹豫杀你的心!若目的是为了逼我前来,如今.......”他微微停顿,不欲将自己与天子间的算计告知,便话音一转,换了个说法:“如今天子喜佞,污我名声,无儳走投无路至此,你要杀要剐,也且给个准话!”
支离疏听着季无儳的话,神色终于是透出些冷笑的意味了,他自躺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季无儳脸上那张面具,唇角勾起了点弧度:“我若要杀你,还需派追兵?”
季无儳:“......”
“受剐三千六百刀,气脉不稳,九月奔波,”支离疏打量了一下季无儳:“信或不信,现在的你无需我出手,就能死在这儿。”
季无儳:“......”
他咽下一口气,正欲发作,却突觉自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向着后头昏去。
支离疏说的没错,季无儳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能够逃脱追兵,进入无忧谷,都已经是他命大,何况在进入后还吸入了不少的瘴气,强盛时期的季无儳倒能凝聚起真气抵挡,濒死状态的呢?
支离疏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季无儳,挥手拿捆仙索给他绑了个结实。
他缓步走到季无儳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摘下了那张季无儳几乎从未取下过的面具。
支离疏曾经无数次怀念过季无儳的脸,在每一个回忆那场短暂同行的夜晚,他始终记得对方将自己一剑穿心时,面具下,那双虽平静却带着一丝愤怒的眼睛。
而当他真正再次看见他的脸时,昔日那位高权重、清冷矜贵的国师大人,此刻眉宇间尽是疲惫。九个月的亡命追杀,三千六百刀的凌迟之痛,将这个人折磨得几乎脱了形,虽难掩绝色,但依旧能看出上面的伤痕与折磨。
支离疏的目光在季无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收回了手,站起身来,捏了个诀,将人送进了屋里。
与此同时,无忧谷外原本露出供人通行的小路被丛生的灌木重新遮盖,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围着无忧谷形成,唯有支离疏亲自解开,方可打开,放人进出。
“既然来了,那就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