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朝启盛十五年十月,国师季无儳被宣判凌迟于国都早市门口。
季无儳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为国师,他是大越国运的守望者,也是全越朝最精通阵法和卜算的人。他在众人的印象里,一直是一副神秘的模样,皇帝好歹也会在诸如游灯会这样的节日里带着随从露个面,他一直深居皇宫东北角竹林中的天辰阁内,连随从和仆人都没有,所以也没有从宫里流传出关于他的只字片语。
只有在每三年一次的国祭中,围观的人们才能勉强从那祭典上纷飞的丝帛中间窥探到国师银白面具的一角。
那日天色澄澈,万里无云,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而祭台就高筑于宫外,环绕以三层白玉雕砌的栏杆,栏杆上还以能人工匠之手,雕琢出祥云仙鹤的纹样。台下跪满了文武百官,皆身着符合官职的朝服,手持玉板,神色肃穆。再向外,是层层叠叠的黑甲卫兵,将围观的百姓远远地拦在数丈之外。
吉时将至,皇家乐师鼓瑟吹笙,特地从承恩寺中请来的住持敲响青铜铸成的巨钟,朝臣和围观的百姓,皆在这肃穆氛围中,抬首望向了那高台——一道素白身影,正缓缓拾级而上。
季无儳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多余纹饰的白衣,制式是严格的宽袍大袖,那头长发用头冠束得服帖,甚至在风中没有一丝乱发。他的脸上戴着那张银色的面具,眉眼恭谨地低垂着,唇角平直,整个人端的是一副庄严拘谨的模样。
而他手中所持,是一柄红色的长剑。
这把剑的来头很响,相传五年前,江湖中有诡道无为,门人乖戾,祸乱江湖,而当时名震天下的侠客游心为解决此祸,孤身杀入无为道教主支离疏隐居之处,将此狂徒一剑穿心——而今年,这位侠客将此剑供奉于国师天守阁外,以求以此宵小之血,祀大越以百年。
季无儳恭敬地将此剑祭于太牢前,以童女奉上的玉盆净手,点燃长香,向高天跪拜后,结印于胸前,开始口诵祭文。
而变故突生。
原本澄澈的天色在那瞬间变暗,以祭坛北为中心的云层中心,竟是硬生生撕裂开来一个黑色的口子,一个似龙非龙的怪物探出头来,却长着一张诡异狰狞的人脸,它周身的鳞片间不断地弥漫出黑雾,而这雾气不断地向下弥散蔓延,又凝结作不同情态,依稀间竟能看见其中扭动挣扎着惨叫的人影。
台下的百官早已乱了阵脚,官服撑出的挺拔模样在这情形下皆瘫软了干净,名次列末的一些小官,甚至已经软着脚哭叫着要逃。围观的百姓更是惊恐万状,如同潮水般试图逃离祭典的现场,哭嚎声交织,踩踏者无数。
但那站立于高台的季无儳,却神色如常。
他仰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异象,狂风卷起的衣袖下,露出的消瘦手腕紧握,面具下的眼睛望向天际的妖邪,一派平静无波的模样——下一秒,他抬头望向了另一个同样平静的人。
天子端坐在高台上,神色平静,在察觉到季无儳的视线后,淡淡地望向季无儳。
他和季无儳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挥手道:“拿下!”
黑甲卫兵涌上祭台,而季无儳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任由对方将自己按倒在地,将双手反剪到身后。
他被直接送入死囚牢中,等到百姓再次见到季无儳,便是行刑之日。
据说曾有臣子为年轻的国师求情,认为以国师之功过,不以至死,国师虽深居天辰,却在灾年间以福泽恩济百姓,甚至祛除疫疾。然而天子却不欲接受任何人的谏言,将所有为国师求情者下狱流放,直接批为“妖邪共谋”,并直接跳过了审狱司和丞相,直接将其判以凌迟。
而行刑当日,早市一反常态地门口人山人海。
国都的早市原本也是最热闹的地儿,但不同往常的是,此处的铺子竟是都关了门,人潮涌向的同一个地方,便是那行刑台。
这地儿处刑的多为平民,原本只是一方土台,围以草扎的栏杆,然而在国师入狱的三月,它被重新修葺,加高至五尺,铺上了青石砖,好叫围观者都能看见。
围观者身份各异,普通的摊贩,捧着破碗的乞丐,甚至还有身披绸缎的富商,就连是平日除了自家生意以外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的面点摊摊主,都带着他的小孙子围上前去了。
摊主胡老头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叫卖外,很少说话,他是个穷出生,为了送孙儿读私塾,要一文一文地攒,但他一谈到那位国师,话总是会多起来。
胡小虎没有经历过灾年,却能从爷爷的讲述中看见那饿殍遍野的景象,而爷爷的话尾,总有一群以国师之名施粥布药的紫衣人,在爷爷口中,季无儳是一个清风朗月,恪守规矩的仙人——没错,他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孙子这么描述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师的,在他们这些灾民的眼里,救了他们命的国师和仙人没有什么两样。
“遭了鬼孽的昏君啊......”胡老头眯着昏花的老眼,一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攥着幼孙的小手,他望向那高高的行刑台,暗淡的眼睛里装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怒火。
周围的人群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国师是为何被施以如此严峻的惩罚,但没有一句话是他想听的,他们似乎仅仅将这一出刑法作为是一场戏,无人提及国师曾经的善举。
胡老头眼神悲哀。
”三年一次的祭典,十多年没有出事,偏偏这次......“
卖瓜的老伯望向严阵以待的卫兵们,又带了些怜悯的意味,望向被卫兵簇拥着的囚笼:”国师还那样年轻......“
”那天上的东西可吓人了,黑漆漆的怪龙,旁边还盘旋了些乱七八糟的怪物......不详啊!不详!“
”但国师据说为人一向清正,怎么说也和他没有关系......“
“祭典上唤出了邪祟的天象?诶哟,这合该被凌迟啊!”一个带着方巾的书生听了一耳朵旁人的窃窃私语,就立马做出了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提了些嗓音,好叫边上的人都能够听见:“我大越朝,朝廷内外,海晏河清!我们大越天子,端的是个明君,怎的会有这幅天象?那只可能是主持的那位有问题啊!”
“李进兄何出此言?”
跟随着他的狐朋狗友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去听他胡诌,书生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扇子,正打算开口去编些话本里看来的秘辛,却被穿戴着黑甲的侍卫给直接撞了个踉跄。
他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愤怒样子,正欲发作,却瞧见了对方手里紧握着的利刃,下意识把肩膀缩了起来,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然而他的目光却被侍卫后头押着的人给吸引了过去。
对方穿着粗糙的囚服,明明是相当落魄的样子,一头绸缎似的长发却似乎依旧是保养得当的模样,从银色面具下露出的肌肤白皙细腻,李进眼神好,还瞧见了那人的唇角有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艳丽得夺目。
但还没等他多看几眼,他的视线就已经被聚集得愈发密集的人群给挤得失去了目标。
“一群粗陋之徒......”李进嘴里不满地抱怨着,正欲伸头去看一眼,却被重重叠叠看不清模样的人给挡住,只听见华服的公公在上头宣读着皇旨的声音,这惹得他不由得一阵烦闷——毕竟这可是个绝佳的长见识的机会。
“怎的这么多人......”人群前头发出了些嘀咕声,但很快就消失了,有些什么都瞧不见的的觉得无趣,干脆提前离开了人群,但不知为何围着处刑台的人群没有丝毫的削减。
胡老头看不下去了,牵着自己小孙子的手,缓缓地离开了人群,在离开前,他望了一眼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带着悲哀。他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拉着胡小虎回了家,连面点摊子都不回了。
”爷爷,今天不出摊了吗?“
胡老头的眼神浑浊,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些胡小虎听不懂的话。
”黑龙祸世......大道将崩......“
这一场刑法持续了整整一天,围着行刑台的的人却始终没有减少。
日头自东边升起,又从西头落下。
高台上的人似乎是个毫无生气的石像,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抑或是求饶,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未有。
刽子手换了两趟,每趟下来都脸色发白,双手颤抖,若不是亲眼看见那蜿蜒流下的鲜血,和被一片片剃下的肉,和那快见骨的胸膛微微的起伏,他们都要以为自己在给一座雕像行刑。
李进尝试过很多次想要挤到前面去看看,但不知为什么,总是看不见前面,明明围观者都走了好几批,他却总是挤不到前面,最后也悻悻然离开了。
而关于国师与灾厄的讨论在国都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新的国师上任,并在新的祭典中重新唤出了象征祥瑞的天象。
新来的国师名伯矫言,他与前任截然不同。他喜欢在宫中走动,与朝臣往来应酬。上任不到一个月,他便摸清了宫中每个人的喜好,送出的礼物件件都送到人心坎里。三个月后的大祭,他站在同样的高台上,穿着绣满金线的华贵法袍,手持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法杖,念诵着不知从哪本古籍上抄来的祭文。
而这一次,天空中出现了七彩祥云,有仙鹤虚影翩翩飞舞,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消散。
天子龙颜大悦,重赏了新国师,并下令将前任国师的罪状刻成石碑,立于国都四门,以儆效尤。
胡小虎感觉自己的爷爷愈发地苍老,嘴里还总是叹着气,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感觉爷爷像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国师的内情,但每当他去问时,胡老头却用一种令他害怕的眼神看着他,也不说话。
渐渐地,他不再去问爷爷这件事。
但人们总有自己的生活要去过,随着讨论声的平息,在城外的树绿了又红后,就连胡小虎也不再提关于前国师的事了。
而在前国师的死亡之后,国都的模样似乎确实是好了不少,连那些达官贵人丢给乞儿的铜钱,都多了些,加上不知为何天子下达的有关讨论前国师的禁令,人们也彻底忘却了那个曾经一身雪白,站在祭典的高台上,用一双淡漠的眼神俯视着他们的人。
而至于前国师究竟是为何唤出了邪祟的天象,终究无人去关心。
伯矫言擅长讨天子的喜,在上位后不久,便以顺应国运为由将皇宫翻新了个遍。虽耗费了大量银钱,但国都内依旧歌舞升平,安居乐业。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自然是没有人会想着去纠结达官贵人们过得有多奢侈,所以也没有人去计较他谄媚的招数。
然而在距离国都上千里的小城,却有荡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栖离城是大越最南端的边陲小城,再往南就是连绵千里的无人山区。这里气候湿热,瘴气弥漫,朝廷的管辖力薄,而当年支离疏所隐居的无忧谷,便坐落此处。
栖离外的山脚,在见不到一点光的夜色里,只见从那山口奔出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马蹄声在素来有宵禁习惯的大越夜晚,显得相当突兀。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帮黑压压的追兵,正骑在看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坐骑上,对着前头的人射箭。那些坐骑的体型比寻常马匹略小,四肢修长,异常敏捷。它们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有时甚至能跃上陡峭的岩壁,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包抄猎物。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明明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了,却在一支箭精准地射向他的后脑勺时,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鬼魅一般从马背上滑了下去,双腿夹着马腹,下腰从路边抓了一把砂石,反手将它打向后头的追兵。
最前头的那位,坐骑膝盖被一颗尖锐的石子狠狠扎了进去,整匹坐骑直接向前摔倒在地,后头跟着的来不及刹住,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被仰倒在地上的人绊倒,原本整齐的小队一瞬间人仰马翻,等到回过神来时,前面那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后头的一个小兵翻身从坐骑上挑下来,上去扶起他们的头:“老大!给那小子跑了!”
领头的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很是没好气地踢了脆弱的坐骑一脚,而他脚下的家伙瞬间发出了哀鸣声:“臭东西,废物,还不如马的贱货色,等回去把你那小的直接给发卖了.....”
“怎么办,老大,”扶起领头的那个人询问道,他身上还有在追杀时被前面的人刺中的伤口,被布草草地包扎着:“点子太硬了,从他踏进栖离我们就开始追,半个月了,硬是没有追上他哪怕一次,那小子到底得罪什么人了,走哪儿都在被追杀?”
“提不得,”领头讳莫如深地摆摆手,不欲多言,但当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逃跑的方向时,却突然嗤笑了一声:“不过,那人多半也活不长了。”
“怎么说老大?”
领头随手往那个方向一指,那人便望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哪怕是在黑夜里,那处弥漫着的诡异瘴气也浓郁到令人望而却步,更不用提两侧密密麻麻的诡异树木,光是让人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就莫名让人后背发寒。
”那是......“
”无忧谷,瘴气毒虫遍布......常人进去一炷香内,便会暴毙身亡,“领头的笑了笑,神色阴狠:”他身上被涂了毒的箭擦伤,还跑进这种地方......死是迟早的事,行了,我们去和上头交差吧。“
他没好气地拽了拽缰绳,很是用力地踢了一脚自己的坐骑,带着众人望着来路撤退,但还没走几步,却又停下了。
”怎么了,头?“
”派人守住无忧谷的出入口,“领头的抬手指了指:”不要把人放出去,守足七日,确保他死在这里面。“
队伍中的几人左右看了看,应了声”是“,便驱马向着无忧谷的方向奔了过去。
而话又说回到被追杀的人那边,他骑着黑马,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无忧谷,刚进去便被浓郁得发紫的瘴气给狠狠呛了一口。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太见了,正泊泊地往外流着血,但他却似乎对这鬼地方的地形了如指掌,拉着缰绳左右转弯,灵巧地躲开了不少模样骇人的怪石,一只伤痕累累的右手在胸口结了个复杂的印,往面前一棵槐树上用力拍了上去。
而这周围的幻境瞬间被这一掌拍开来,眼前豁然开朗,在这没有动物能生存下来的诡谷深处,竟是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落前头是一方药田,里头的植株正开着粉色的小花,一个男人正弯着腰在门口给田里的药草浇水,他披散着长发,赤色长袍在背后打了个结系在背上,虽只着一条短裤露着上身,容貌却妖异绝色,宛如精怪。
骑着黑马的人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强弩之末下竟还有工夫嗤笑一声,他扬起自己手中的断剑,自黑马背上踏醉仙步飞跃上前,竟是直直地向男人心口攻去!
男人上一秒还在浇水,下一秒便将浇水用的小木桶丟掷过去,抵挡住了来人的第一道剑气,随即他转身自身边的树上拔下一根柳条,竟将柔软的枝条像鞭子一样抽了出去!
刺杀者显然前一击已经拼尽全力,这一鞭压根全无还手之力,被抽的直直向后飞去,男人飞身向前逼近,直接掐着来人的脖子,将其摁在一块怪石上,他的力气相当大,直接将那石头砸出了个人形,手法狠厉,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游心大人,“男人的语气带着一股抱怨:”久别重逢,上来就要杀我,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被他摁住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咳出一口血到他脸上。
“还是说,”男人见他这副模样,露了个有些甜腻的笑容:“我应该叫您,无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