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细沙,被水流裹挟着,缓缓,缓缓地浮起。
季无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随着水波柔和地上下起伏,那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他攥着手颤抖着要睁开眼睛,薄薄的眼皮却好似灌了铅,怎么都打不开,指尖能触碰到的,是温热而细腻的水流,它们温柔地拂过每一寸紧绷的皮肤,像是在无声地抚慰。
耳边却传来一个更为柔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你已经很累了......睡吧。”
季无儳原本要去抵抗,想要去拼着力气将眼睛睁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支离疏正站在自己面前要自己的性命,探查诡案的行动还未展开......但包裹着自己的水波是那样温暖和柔和,像是一个摇篮,让他一时间还竟忘却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竟是由着那双黑暗中看不见的手,轻轻将自己的眼皮重新合上了。
“睡吧.....”
那温和而又强势的呢喃里似乎用内力混入了些什么,带着些安抚的力量,那感觉像是晚间群山中寺院的钟鸣,又像是他曾听过的幼儿的母亲为孩子哼唱的歌谣,一点点涤荡着他即将破碎的神经,于此同时围绕在自己周身的水更热了些,其中还带了些药草特有的微苦淡香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周身。
那些折磨着他的疲惫和伤痛,竟然在这水流中消失了。
他又沉沉睡去了。
上一次好梦的安眠是在何时?
季无儳自己也记不清楚。
那一年的他似乎还很小,回忆里只能看见那些走路匆匆忙忙的朝臣腰间系着的玉带,红的,金的,蓝的,那些珠玉的光泽在回忆里模糊着,摇曳着。
他是被前天子从抚孤院中亲手挑选的国师候选人,那日和其他孩子一起,被人领着走过了长长的门廊,又跨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槛。有人端了碗紫色的药汁让他喝下,于是他便喝,那药汁口感很酸涩,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气每一口下去,就有一层很薄的雾气笼住了自己的思想。
那些也许该刻骨铭心的过往就这么慢慢消失,一些重要的名字也随即被一一划去——直到自己的眼里只剩下面前金碧辉煌的大殿和那严肃的中年人,直到自己的记忆中只剩下“季无儳”这个名字。
从此,他就是一个没有过去,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为这大越的国运而活的人。
断欲,守规,清心,寡念......
这是自然而然套在国师身上的枷锁,但季无儳的灵魂似乎和这副枷锁相当契合,因为他似乎本便是这样的人。他曾经好奇过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过去,才会选择义无反顾地去喝下那一碗“断尘嚣”,让自己和过去彻底断绝,但后来他渐渐明白,那碗药的意义正在于此——它让你不再好奇,不再追问,不再有任何想要回望的**。它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的根。
何况,他没有这个时间去在乎。
他经常要为了钻研某个术法伏案到深夜,又会为了研习剑法而在鸡鸣前起身,他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格,在学习那些术法心法的同时,对自己的体术也有很高的要求——在那一代候选人里,他也因自身的刻苦从那三人中脱颖而出。
在真正当上了国师以后,他要为了卜算大越的国运而夜观星象,让那些不会说话的星辰开口给予这个朝代究竟该何去何从的指点。因为某次机缘巧合,季无儳在花园救下了那时还是太子的姬晟,因而在姬晟上任后,格外依赖他这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的国师,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都要来找他请教。
西北大旱,该如何派遣运输救济的人马?
南疆来犯,究竟应当开战还是纯粹抵挡?
江南水灾,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去祛除连绵不断的疫病?
这原本是交给朝臣议论的事情,但不管得出了些什么结果,最后依旧要拿到季无儳的案头来,委托他去祭拜问天,此事可不可为。
然而不知为何,大越朝廷的官员的质量低得令人发指,他们时常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争论不休,从日出东方吵到日头偏西,最后将最重要的事情来回踢皮球,问题一般会踢给丞相,丞相这个圆滑的老狐狸在简单给出最折中的方案后就直接交给天子。
天子......天子则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丢给季无儳。
季无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子对他的信任,因为国师的本质工作其实并不多,准确的来说只需要主持祭祀和观测天象,其他的事情,本不该过问。但这些大大小小问题的解决方法最后还是会影响到大越的国运,季无儳只能自己全权接手。
有的时候季无儳见那朝臣议论的结果着实有些寒碜,什么“宜多多祈祷上苍”“宜斋戒沐浴以求天佑”之类的空话,干脆自己提笔去修改补充,往里头加些切实可用的方案,等交给天子时,就称是上天给予的指点。
“上天说,西北大旱,应当先开仓放粮以解百姓饥困,再调邻省之水暂润农田,同时减免赋税三年。”
“上天说,南疆来犯,不可一味示弱,也不可贸然开战,当以重兵守关,同时派出使者议和,若是以开放商道为目的,则可遣关督卫海清与当地商会协商,在边境开放商市。”
“上天说……”
所以季无儳明面上深居天辰阁,整日焚香修道,不过问朝廷事务,实则是那个最疲惫的人。
他斩出浊气,分离”游心“的机缘,也是源于此。
那时朝廷中已有关于无为道人的报告,有朝臣认为应当对这些修士加以管辖——因为过往民间出现的那些行为疯癫的修士,仅仅是以一人之势,但这是一整个帮派,他们认为,既然是已经成派,那就应当和华山一样接受朝廷的收录和管辖。
但是第一次被派出和支离疏沟通的使臣,被直接揍得鼻青脸肿跑了回来。
那人直接跪倒在朝廷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控诉那支离疏的蛮横,话还没说上几句,那疯子直接一鞭子抽了过来,把使臣像陀螺一样抽了出去。
朝廷哗然——毕竟哪怕是华山武功最为高强的修士,都要多少给朝廷几分薄面,哪儿有支离疏这样,直接话都不说直接开打的?
但天子忧愁于此,因为朝内习武之人不多,他不可能派遣正儿八经的将军以剿匪的目的去压制,毕竟那是兵马大多被派往大越与南疆的边境,而朝中武士也多为普通人,他不知道那无为道人有多少阴招,不忍心看他的臣子再出什么事。
”季卿,朕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在天子第十几次来到天辰阁来对季无儳诉苦时,他终于决定亲自出手,替天子分忧。
因而就有了斩游心之事。
按常理而言,此法应当斩三尸,分上中下斩出”踞“”踬“”矫“三尸。但季无儳的目的并不是成仙,只为了个帮手,因此他仅仅将自身的浊与清分离,斩得并不干净,目的也仅仅是为了分出另一个自己,去做那些分身乏术的事儿。
因此,就有了游心。
但在游心前往江湖中后,给季无儳自己带来的压力愈发强烈。
往往是清气于国都中,白日在为天子的请求在藏经阁中查阅那浩瀚如海的书卷,夜晚在观星台上去盯着那些星星,试图从里头研究出关于未尽之事的运势——而与此同时,游心正在民间查询着各种怪事,在深山老林里头冒着被一箭穿心的风险和那些心怀鬼胎的歹人搏斗。
而两处的疲惫,都是等同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合眼超过两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了。有时候实在困极,便在案上伏一会儿,醒来时手臂被压得发麻,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
有时身在天辰的季无儳会因为远在天边的游心受伤,身上也相应地出现些伤痕;而正与奸恶之辈搏斗的游心,也会因为季无儳的疲惫猛然间头痛欲裂,几乎连剑都握不住。但季无儳伪装得相当好,也从未表现出一丝难堪,除了这个该死的支离疏,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季无儳和游心的身份——包括和国师朝夕相处的天子。
国师本就该是这样的,他想。
国师是天子与上苍之间的桥梁,是国运的守护者,是万民的庇佑——他理应承受这些。
只要大越国运昌隆,只要天子不再忧愁,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他这点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因而在这温水柔和地包裹住躯体,宛如摇篮般推着他的身体上下起伏间,季无儳陷入了难得的深眠,因而完全不清楚自己当下的情况。
他被人平放在一方小小的温泉边,头上的发丝被人认真地清洗干净了每一寸血痂,**地仰卧在温泉中,那些原本凝固在发间的血块,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而将他弄到这里的始作俑者正用着不带感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三千六百刀像是真的砍在了他的身上一般,除了脸以外的身躯上遍布着利刃划过留下的疤痕,似乎恢复的不太好,有些痕迹已经有些泛肿,他的右肩膀上面有一个贯穿伤的可怖血洞,在衣服和肌肤撕开以后在不停地流着血。
左上臂的形状怪异,像是从中间被人硬生生扭了一下,支离疏在摸上去的时候能够很轻松地摸到里面断掉的骨头——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力气握住那烈马的缰绳,一路狂奔到这无忧谷来的。
而内力早在支离疏掐着季无儳脖子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了。
内力紊乱,腹脏破裂,真气逸散......哪怕是在这药泉里被人用珍贵的药温养着,修复也相当缓慢。若是以旁人的身体,恐怕是早死上了个千八百回,也不知道这国师是凭借了什么,硬生生撑到现在的。
“瞧你这样子,堂堂国师,给人当傻子耍了也没有反应过来,”支离疏垂下眼,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一扫而空,他盯着季无儳那张脸,却发现对方即便是在这温暖的水中也没有些安宁神色,伸出手,想着将他的眉心抚平些:“这般世道,操心又有何意义呢?”
季无儳睡不安宁。
他正因伤口中的瘴气被拖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季无儳还记得场景来源于哪里,那是他第一次进入江湖,参与的第一件诡事。
汴京是离国都很近的一座城池,因为临近运河,且天气温暖湿润,一直以来都是一座富庶的城池,季无儳刚来时正遇上汴京富商独女的出嫁之日,姓郑的富商那日宴请百姓,在自家门口开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整条街都弥漫了酒肉的香气。
他原本只是路过,自己盘缠也够,也不太喜欢去掺和这种场合,但架不住那富商仆从的热情招呼,那人脸上带着笑,不由分说就塞过来一张请帖,要将他往流水席处带。
但季无儳总感觉有些许的不对劲。
不知为何,他看那仆从招呼的模样,总有种些微的急迫感,他见那仆从招呼了他,又要去招呼另一个人,结果在留意到什么以后,竟然是直接放弃了,换成了下一个路人。
季无儳看了一眼那被郑府仆从直接越过的家伙。
那人穿着一身相当修身的长袍,上头用很细的丝线绣了格萝花的图案,腰间还挂着个精美的玉牌,对比起自己身上简单的青色短褐和白色笠纱,确实穿着精致了些——难不成那人是看自己穿的太普通,所以才来拉自己?
但边上正路过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却也一同被拉去了。
他看那仆从卖力拉人的模样,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为了一探究竟,季无儳便赴了邀。
后来发生的事.......就完全出乎了季无儳的预料。
所谓的婚宴,新妇不出场也就罢了——毕竟有些年老的父亲不想让路人看见自己女儿的模样,也能够理解,但新郎官若是不出场,未免有些过于怪异了。
季无儳对于吃饭没什么兴趣,只坐在那里冷眼看着四周。
但被请来的宾客不知为何都像是刚从灾年里逃出来的难民一样,对着桌上的菜狼吞虎咽,甚至还有些人会为了桌上的某一道菜直接大打出手。按理来说,像汴京这种富饶的城池,百姓不应当会有挨饿的时候,而且看那来吃饭的人,未吃饭时还是一副正常模样,在吃了第一口菜以后就莫名躁动了起来。
而梦中的季无儳,就站在这番情景里。
季他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在观赏一幕离奇的皮影,但围着桌子吃饭的人不知为何,连面相都变得有些狰狞可怖,他们用争夺的姿态将桌上的大鱼大肉一抢而空,而后又将带着饥渴的眼睛望向了彼此。
下一秒,他们竟然是直接互相拥抱上去,啃咬了起来。
而站在边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季无儳自然也是他们的目标。
那一瞬间有无数双手伸向了季无儳,手的主人们脸上带着扭曲的神情,口中发出着野兽般的嚎叫——但哪怕在梦里,季无儳也无法做到对着这些无辜的平民拔刀,他下不了手。
于是在梦中,他只能不停地躲避,逃开每一双朝着他伸来的手。
“啪嚓——”
不知从何处燃起的大火突然将背后的郑府吞没,几乎是在顷刻间,那表面雕梁画栋的屋子就在这一瞬间倒塌下来,贪食的宾客像是怕光,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突然如同活尸一般,浑身上下都扭曲了起来,有些离那火比较近的,竟然是发出惨叫的声音,扭曲成了一团黑色的焦炭。
所有围着季无儳的人都停了下来。
他们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灼瞎了眼,于是下意识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季无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着人的躯体组成的林里,看着这胳膊宛如绝境中向上天求告的翅膀般舒张着,却又和枯死的树枝一般狰狞。
他看着那大火自远处而来,席卷过这些可悲的躯壳,吞没一切——
直至,梦醒。
季无儳睁开眼。
他的眼睛依旧朦胧,只能看见模糊的天光。
他**着身体,躺在一方汤泉中,水温适宜,躺着很是舒服,他能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清洗上药包扎过了。四下无人,只有他一人浅浅的呼吸声,季无儳缓缓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处,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面具,却发现面具已经被人取下来了。
是支离疏做的。
毕竟,他想象不出有谁能够恰恰好在那个时间闯进无忧谷这种地方,从支离疏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整个儿捞走,唯一的可能,是支离疏自己把他弄过来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太明白支离疏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正常人思维,捅死自己的仇人就昏倒在自己面前,应该做的是上去补刀,而不是把人扒个精光泡在这药泉里疗伤。
但显而易见支离疏不是个正常人,甚至可能颅内有疾。
就像他猜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屠杀清绝一样,他也猜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不趁机杀了自己。
季无儳看过一些江湖话本,如果套用在支离疏身上,这个行为可以叫“放虎归山”。
但这也好。
季无儳也懒得去思考支离疏为什么要这么做,去揣测一个动辄灭门的疯子的思路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事情,原本他还在后悔于自己闯入支离疏隐居处的莽撞,但既然现在对方给了自己这个机会,那么他完全可以趁机离开,等到自己休养生息以后再来——季无儳有信心,自己能够杀支离疏第一次,那么他就可以杀他第二次。
他遍寻不到自己的衣服,干脆去支离疏那院落里随便翻了一身给自己简单裹了裹,虽然有些宽大,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但蔽体也足够了。
他还在后院里找到了自己的马——结果当他骑着马离开这方院落,沿着原来的路回到了无忧谷谷口时,迎接着他的,是密不透风的禁制,和被带毒的灌木封死的道路。
那些原本还算开阔的山路,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荆棘封得严严实实。那些荆棘的刺上泛着幽幽的紫光,一看便是些带毒的植物。而头顶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极浅的灰布——那是禁制在运转的痕迹。
季无儳:“......"
他就知道,这个支离疏能抱什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