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君大婚后,江篱有半个月没见她。
不是不想见,是新妇规矩多。三朝回门、七日省亲、半月拜会宗族——郑燕君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每封都在诉苦:说每日要早起给婆母请安,说常家规矩大得吓人,说常泽毅倒是体贴,可白日里忙得见不着人。
“阿篱,我想你了。”
信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儿,一个哭,一个叹气。
江篱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弯。
她把信收好,放在床头的小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都是燕君写的。画小人儿的,画小花的,画猫的。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一看就是不同时候写的。
冬葵进来送茶,看见她在看那些信,笑着说:“娘子想郑娘子了?”
江篱没说话。
想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早晨醒来,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好像下一秒,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就会跑进来,拉着她的手说“阿篱阿篱”。
可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把信放回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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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燕君终于出府了。
她来的那天,江篱正在院里看医书。秋桑跑进来,一脸兴奋:“娘子!郑家娘子来了!”
江篱放下书,站起来。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鹅黄色的影子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阿篱!”
燕君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江篱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让燕君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燕君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阿篱,我好想你。”
江篱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进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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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下,秋桑端了茶点上来。燕君一边吃一边说,把半个月的事说了个遍。
说常家的规矩,说婆母的脸色,说那些拐着弯试探她的妯娌。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说常泽毅待她好,说每日回来都会陪她说会儿话,说她喜欢吃什么他都记着。
“阿篱,”她忽然压低声音,“他待我是真好。”
江篱看着她。
燕君的脸微微泛红,眼睛里亮亮的。那种亮,和以前说起常泽毅时的亮不一样。以前是憧憬,现在是……
江篱说不上来。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那就好。”她说。
燕君看着她,忽然问:“阿篱,你呢?你这半个月怎么样?”
江篱想了想。
“和往常一样。”她说,“义诊,看医书,睡觉。”
燕君嘟了嘟嘴:“你就不能有点新鲜事?”
江篱没说话。
燕君也不追问,又说起别的。说郑家那边的事,说她母亲想她了,说她嫡姐怀上了,说家里那只老猫又生了窝小猫。
江篱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喜欢听燕君说话。那些琐碎的、日常的、鸡毛蒜皮的事,从燕君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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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走后,江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秋桑在旁边收拾茶盏,小声说:“郑娘子看着瘦了些。”
江篱没说话。
是瘦了。常家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她想起燕君说的那些话——早起请安,婆母的脸色,拐着弯试探的妯娌。世家都是这样,面上和和气气,底下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
可燕君说起常泽毅时的那个眼神,是真的。
只要那个是真的,别的就都能熬过去。
江篱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
“秋桑,”她说,“这几日医馆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秋桑愣了一下:“什么动静?”
“有没有人打听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秋桑想了想,摇头:“没有。和往常一样。”
江篱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在暗处的人,不会一直不动。
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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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是半个月。
燕君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新绣的帕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江篱的院子渐渐有了生气,秋桑和冬葵也习惯了郑娘子三天两头地来。
这天,燕君刚走,江篱正要回屋,忽然见秋桑跑进来。
“娘子!大郎君来了!”
江篱愣了一下。
大郎君——江景安,她的嫡兄。平日里不是在上朝就是在八皇子那边,很少往后院来。
她站起来,迎到门口。
江景安已经进了院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笑。那笑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事。
“妹妹。”
江篱行了个礼:“兄长怎么来了?”
江景安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清了清嗓子,故作郑重地说:“八哥托我务必亲手将此物交与妹妹。”
江篱愣住了。
八哥——八皇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沉甸甸的。锦盒上还系着红绸,系得很认真,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江景安在旁边站着,嘴角已经憋不住了。
江篱看他一眼,打开锦盒。
满满一盒子玉坠。
白的,青的,浅绿的,深的浅的,圆的方的,雕花的素面的……满满当当挤在一起,少说有二三十个。每一个都比她袖子里那个成色好,每一个都干干净净,没有涂过乌头汁。
江篱愣在那里。
江景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八哥说,他见妹妹总是戴着个玉坠,想着妹妹应是喜欢。正好他那里得了一盒上好的玉坠,就让给妹妹送来。”他顿了顿,笑得更厉害了,“他说,妹妹要是觉得不够他再去找。”
江篱看着那一盒玉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戴那个玉坠,是为了醒神。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人在暗处盯着。是为了让自己别放松警惕。
可八皇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总是戴着那个成色普通的玉坠。他以为她喜欢。
所以他让人送来一盒更好的。让她随便挑。
江篱想起那张脸。上次接风宴上,隔着帘子,她见过他几眼。长得不错,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和燕君有点像。可他毕竟是皇子,是那种站在高处的人。
这样的人,会注意她戴什么?
还特意让人送来一盒玉坠?
江景安还在笑,笑够了才说:“八哥还说,妹妹若是喜欢别的样式,他再去找。他那儿还有几个工匠,专门雕玉的。”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兄长,”她说,“你替我谢过八殿下。就说……心意领了,太多了,我戴不过来。”
江景安点点头,又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江篱捧着那盒玉坠,站在院子里。
秋桑凑过来,眼睛都亮了:“娘子!这么多玉坠!八殿下对您可真上心!”
江篱没说话。
她把盒子盖上,拿回屋里,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神秘人。想起那个怎么也查不到的暗处的人。想起那些玉坠
眼前这个盒子里的玉坠,和那些不一样。
这些是干净的。
是另一个人,用另一种心思,送到她面前的。
她不知道那心思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人,和暗处的那个,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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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
那盒玉坠被她收在柜子里,没动过。
秋桑问过几次,问她怎么不戴。她说不戴。
可每次打开柜子,她都会看一眼那个盒子。
然后关上。
这天,燕君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江篱看了她一眼,没问。
两人坐下,说了会儿闲话。燕君一直心不在焉,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江篱看着她。
“有事?”
燕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阿篱,”她压低声音,“常家有个女使,这几日总是往书房那边凑。”
江篱没说话。
燕君继续说:“那女使是常家的家生子,比我早进府几年。长得……还行。”她顿了顿,“我让人留意了,她每次去书房,都是趁泽毅在的时候。”
江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泽毅知道吗?”
燕君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没问他。”
江篱放下茶盏。
“你信他吗?”
燕君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信。”
“他若有事,自然会和你说。他若不说,你问了也没用。”
燕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阿篱,你说得对。”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像是把什么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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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走后,江篱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那个女使,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常家那些弯弯绕绕。常慈安,常家夫人,还有那个至今查不到的神秘人。常家的事,从来没那么简单。
那个女使,是谁的人?是她自己想往上爬,还是有人安排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燕君的日子,不会一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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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常家。
燕君回到院里,换了身衣裳,正想去书房看看,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她掀开帘子一看,是那个女使。
她正站在廊下,和常泽毅身边的小厮说话。两人凑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
燕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女使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然后低下头,匆匆走了。
燕君没动。
她想起江篱说的话。
“你信他吗?”
她信。
可那个女使……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