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玉坠在柜子里放了三天。
江篱没动过,也没再打开看。可每次路过柜子,她的目光都会往那边偏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移开。
秋桑看在眼里,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娘子,”她凑过来,小声说,“您要是喜欢,就戴一个呗。放着也是放着。”
江篱正在看医书,头也没抬:“不喜欢。”
秋桑不信:“不喜欢您老看它做什么?”
江篱没说话。
她不是看那个盒子。她是看盒子后面的东西——那个送盒子的人。
八皇子。
她见过他几次。隔着帘子,隔着人群,隔着身份。印象里是个爱笑的,眼睛亮亮的,和燕君有点像。可他是皇子,是站在高处的人,和她隔着不知道多少层。
江篱把医书翻过一页,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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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又来了。
这回她没一进门就扑上来,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篱看着她,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
燕君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阿篱,”她说,“那个女使,又去了。”
江篱没说话。
“我让人留意了,她这几日去了三回。每次都是泽毅在书房的时候。”燕君顿了顿,“有一回,我还看见她端着汤盅进去。”
江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泽毅喝了?”
燕君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这次问过他没有?”
燕君又摇头。
江篱放下茶盏。
“那你还信他吗?”
燕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信。”
“那就行了。”江篱说
燕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篱,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篱看着她。
燕君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
“也是。我问了又能怎样?他若真有二心,我问了他也不会认。他若没有,我问了反倒显得我不信他。”
江篱没说话。
燕君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坐直了。
“阿篱,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
江篱看着她。
“因为你每次都能让我把事儿想明白。”燕君笑了笑,“我娘只会让我忍着,我爹只会让我别多想,泽毅……有些事我不能跟他说。只有你,跟你说完,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篱沉默了一瞬。
“那就常来。”
燕君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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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君走后,江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秋桑在旁边收拾茶盏,小声说:“郑娘子这回看着比上回好些。”
江篱点点头。
是好些。虽然还在意那个女使,但至少不那么慌了。
她想起燕君说的话——“有些事我不能跟他说”。
世家婚姻,都是这样。面上再恩爱,底下也有不能说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就坏了那份“信任”。可不说,那些事儿就在心里堆着,越堆越多。
江篱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
“秋桑,”她说,“那个女使,你去打听打听。”
秋桑愣了一下:“打听什么?”
“来历,背景,什么时候进的常家,有没有什么靠山。”江篱顿了顿,“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在打听。”
秋桑点点头,转身去了。
江篱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那个女使,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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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秋桑回来了。
“娘子,”她压低声音,“那个女使,是常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常家做事,她从小在府里长大。以前是在厨房帮忙的,去年才调到书房那边。”
江篱听着,没说话。
“还有,”秋桑的声音更低了,“她有个远房亲戚,在常尚书院里当差。”
江篱的目光顿了一下。
常尚书——常慈安。
“什么亲戚?”
“表姨。”秋桑说,“是常家夫人当初陪嫁过来的丫鬟,后来配了人,留在府里。如今在常尚书院里管些杂事。”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常慈安。
那个永远看不出情绪的人。
那个站在大皇子一边的吏部尚书。
那个……让江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人。
“知道了。”她说,“别声张。”
秋桑点点头,退下了。
江篱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那个女使,是常慈安的人吗?还是只是凑巧有个远房亲戚在他院里?
如果是常慈安的人,他想做什么?
她想起燕君说的话——“每次都是泽毅在书房的时候”。
常泽毅。常慈安的侄儿。常家嫡系的遗孤。
江篱忽然想起那天在常家书房看到的常慈安。他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笑得恰到好处。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常家的事,比她想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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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常家。
燕君坐在屋里,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动。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女使。
这几日她又去了两回。有一回,她亲眼看见那女使端着汤盅进了书房,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红红的,低着头,匆匆走了。
燕君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攥紧了帕子。
她想冲进去问。想问常泽毅,那汤是什么?她进去做什么?你们在里头说了什么?
可她没动。
她想起江篱说的话——“你信他吗?”
她信。
可她信他,不代表她信那个女使。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是常泽毅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那个女使。
燕君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听见里面在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那女使笑了几声,笑声软软的,听得她心里发堵。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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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常泽毅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个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他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她站在门外。他知道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他想起成亲那天,她穿着青色嫁衣,被人扶着走进来。凤冠上的流苏遮住了脸,可他看见她攥着同心结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女使还在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想着门口那个消失的影子。
她最近瘦了。
他注意到了。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只偷看的小猫。现在她也笑,可那笑总是到不了眼底。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个女使,是叔父的人。每次来,问的都是“叔父想知道的事”。她问的虽然隐晦,但常泽毅知道,无非就是想了解他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不能说。说了,燕君就会卷进来。卷进那些他不知道有多深的事里。
可他什么都不说,她就什么都不问。就那么忍着,忍着,忍到自己瘦了一圈。
常泽毅攥紧了手里的笔。
那女使还在说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下去吧。”
女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行了礼,退下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常泽毅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燕君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她是在等他出来吗?还是只是想听听,他和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
他想追出去。想告诉她,那个女使是叔父的人,不是他招来的。想告诉她,他从来没碰过那碗汤,连看都没看过。想告诉她,他娶她那天就想好了,这辈子只有她一个。
可他没动。
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叔父还会派别的人来。常家如今涉及太多势力,事情处理起来没那么简单。她知道了,只会更担心。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常家的院子,天边已经暗下来了。他看见燕君住的屋子亮起了灯,昏黄的,暖暖的。
他忽然又回想起新婚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脸红红的,问他:“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他说:“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常泽毅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明天一定要跟她说点什么。哪怕不能说实话,也要让她知道,他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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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篱收到燕君的信,是在三天后。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我不知道。”
没有画小人儿。没有画小花。只有这几行字,写得潦草,有的地方还晕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
江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收起来,放进床头的匣子里。
“秋桑,”她说,“备车。”
秋桑愣了一下:“娘子要去哪儿?”
“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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