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君大婚那日,江篱起得很早。
不是睡不着,是秋桑天不亮就把她拽起来梳妆,嘴里念叨着“娘子今日要去常家喝喜酒,可不能输了排面”。江篱由着她折腾,闭着眼睛任她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等收拾停当,天已经亮了。
江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说话。秋桑倒是满意得很,围着转了好几圈,说“娘子这样才好,平时太素了”。冬葵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是郑家娘子大喜,你倒比新娘子还高兴。”
秋桑理直气壮:“郑家娘子是娘子挚友,她高兴我就高兴!”
江篱嘴角弯了弯。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那个玉坠呢?”
秋桑愣了一下:“什么玉坠?”
“我平时戴的那个。”
秋桑想了想:“娘子说的是那个成色一般的?收在匣子里了。娘子今日戴这个……”她指了指江篱脖子上的玉佩,“这是主母送的新玉佩,配这身衣裳正好。”
江篱沉默了一瞬。
“把那个玉坠也带上。”
秋桑愣了愣,没多问,转身去匣子里把那枚成色普通的玉坠取出来。江篱接过来,放进袖中。
那玉坠是醒神用的。
今日人多事杂,她需要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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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今日热闹得很。
正门大开,红绸挂满,宾客的车马从巷口排到巷尾。江篱的马车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儿才到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正好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人群往两边让开,迎亲的队伍到了。
新郎常泽毅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绿色公服,肩上披着红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身后是八人抬的花轿,轿子扎满了红绸绢花,檐角垂着彩穗,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轿子两旁跟着几个捧着花瓶、妆盒的仆从,还有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热闹得能把天掀翻。
轿子到门口时停住了。抬轿的几个人把轿子往下一落,堵在门前不肯进去,吵吵嚷嚷地喊着什么。江篱听不清他们喊的什么,只看见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笑着递上几个红封,那群人才让开道。轿子进了门,又有人往人群里撒东西,谷子、铜钱、彩果,哗啦啦落了一地,几个小孩子欢呼着冲上去抢。
江篱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顶花轿被人簇拥着抬进院子。
轿帘掀开,燕君被人扶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色嫁衣,凤冠上的流苏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有人在她前面捧着一面镜子,倒着走,引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她脚下踩着青布条,跨过门槛,走过院子,慢慢消失在门内。
江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她感觉到了。
喜宴设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用一道帘子隔着。
江篱被安排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能听见帘子那边的动静,却看不真切。她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
今日来的宾客比上次接风宴多得多。常慈安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和来贺喜的宾客寒暄。常家夫人在女眷席间穿梭,招呼客人入座,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让人挑不出错来。
江篱看着她,忽然想起王久安。
那个穿桃红色衣裳的庶女,如今已经被送出京了。嫁给京外一个小官做妾——说是“嫁”,其实就是送。巡盐御史的庶女,配不上什么好人家,能有个去处就不错了。
常家夫人是她的姑母,这门亲事,原本是她替侄女张罗的。她想让侄女嫁给常泽毅,做常家的少夫人,从此改了命。可现在,常泽毅娶了郑燕君,王久安被送去给人做妾。
江篱看着常家夫人。
她正在给邻席的一位夫人斟酒,笑着说什么,那夫人也笑着回她。她笑得很好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着,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江篱注意到,她斟酒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酒壶倾斜的角度没变,笑容也没变,只有那一瞬间的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继续笑着,继续斟酒,继续说着客套话。
江篱收回目光。
那是她的侄女。送去给人做妾,这辈子就毁了。她心里能好受?
可她还是得笑着。还是得招呼客人。还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体体面面地操办这场婚事。
世家夫人,都是这样的。
江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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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进行到一半,帘子那边忽然热闹起来。有人高声笑着,有人起哄,闹成一团。江篱听了几句,知道是新郎被拉着去敬酒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过了许久,她觉得有些闷,便借口更衣出来透了口气。
院子里人少些,只有几个下人来来往往。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云,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晚霞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远处去了。院子里还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真热闹啊,她想。
正厅里的喧哗隔着墙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高声劝酒。那样的热闹,她听得见,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就像看水中的月亮。明明就在那里,伸手一捞,碎的。
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不替燕君高兴,是那股高兴刚浮起来,就被什么压下去了。压得平平的,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坠。
那是醒神用的。可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醒着,还是想糊涂一点。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小厮从回廊那头匆匆走过。
那人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常家下人的青衣,手里端着什么漆盘,走得很急。经过她身边时,他侧身让了让,低头行了个礼,然后快步离开。
这本没什么可注意的。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红绳。
那红绳很细,系在脖子上,下面挂着什么东西,藏在衣服里。他走得急,那东西从衣领边缘晃了一下,江篱看见了——
是一个玉坠。
成色普通,款式简单。
和她袖中那个,一模一样。
江篱的目光顿住了。
那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秋桑在旁边问:“娘子,怎么了?”
江篱摇摇头:“没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可她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一个下人,偷偷佩戴玉饰是大忌。那小厮这么紧张,说明那东西不能让人看见。可他脖子上挂的那个玉坠,和她袖中那个,一模一样。
常家的小厮。常尚书府里的人。
玉坠之事,与常家有关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让他戴着,让她看见?
江篱想起那个怎么也查不到的神秘人,想起那枚涂了乌头汁的玉坠,想起那些被抹去的痕迹。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现在——
她攥紧了袖中的玉坠。
这不是巧合。
回到席间,江篱面上看不出什么,照样和旁边的女眷说着客套话。可她的心思,一直在那个小厮身上。
散席后,江篱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下人们来来往去,收拾着残席。她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想再看见那个小厮。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秋桑催促道:“娘子,天快黑了,该回了。”
江篱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小厮是常家的人。玉坠出现在常家。这意味着什么?
常慈安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那个神秘人就在常家?
她想起常慈安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站在门口迎客时的笑。吏部尚书,大皇子的人,城府深得让人看不透。
可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试探她?
江篱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与此同时,常家书房。
常慈安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既常尚书已甘愿入局,常家旧事自当与之共守。”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舔过纸面,把那行字吞没。纸灰落下来,落在案上,落在他手上。
他没有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像是决绝。
又像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