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发现,自己最近总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
每次郑燕君来信,她拆信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每次秋桑说“郑家娘子来了”,她的嘴角会往上弯一点。每次郑燕君离开,她心里会空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她感觉到了。
这天,郑燕君又来信了。信上没画小人儿,字也写得潦草,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写的。
“阿篱,我爹娘要给我相看人家了!你快来救我!”
江篱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弯。
她让秋桑备车,去了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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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篱第一次来郑家。
郑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路说了好些客气话。江篱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郑燕君那封信——写那么急,是真的很烦吧。
进了正厅,郑夫人屏退下人,叹了口气。
“江娘子,今日正巧你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江篱说:“夫人请讲。”
郑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
“燕君那丫头,被我惯坏了。”她说,“这些日子天天念叨那个常家小郎君,说什么都要嫁他。可那常家……”
她顿了顿。
“常家那边,已经在给常小郎君相看人家了。常家夫人想把她本家的侄女许过去,两家正在谈。再说,常家和我们郑家……”她压低声音,“站的不是一边。”
江篱没说话。
她知道郑家站的是八皇子。常家明面上是常慈安当家,常慈安是大皇子的人。两家确实不是一路。
江篱想起那天在宴会上穿桃红色衣裳的姑娘。那个眼神复杂、又恨又怕的庶女。
“燕君知道吗?”
“知道。”郑夫人叹气,“就是知道才急。天天跟我闹,说那王家女配不上常小郎君,说常小郎君该配更好的。”
江篱没说话。
就在这时,帘子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本来就是!”
郑夫人脸色一变:“燕君!”
帘子掀开,郑燕君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看着江篱,嘴一瘪,眼眶又红了。
“阿篱……”
江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郑夫人看看女儿,又看看江篱,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说说话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江篱的手,“江娘子,劳你劝劝她。”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郑燕君从帘子后面跑出来,一把抱住江篱。
“阿篱!”她把脸埋在江篱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相看别人,我就想嫁他!”
江篱拍拍她的背。
“起来说。”
郑燕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阿篱,你说我怎么办?”
江篱看着她。
“你想好了?”
郑燕君用力点头。
“想好了。我就喜欢他。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在宴会上,郑燕君说起常泽毅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喜欢,是压不住的。
“那你就要让他知道。”江篱说,“让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选。”
郑燕君愣了一下。
“可……可他都不认识我。”
“那就让他认识。”江篱说,“你不是说他人好吗?好人就该配好人。你比他见过的那些人都好。”
郑燕君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阿篱……”
她又要抱上来,被江篱伸手挡住。
“别哭了。”
郑燕君“噗”地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拉着江篱坐下,开始叽叽喳喳说自己的打算。说要找机会见常泽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好,要让常家夫人看看谁才配得上常泽毅。
江篱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喜欢看郑燕君这副样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自己爬起来,眼睛亮亮的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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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京中忽然传出一个流言。
“郑家嫡次女恨嫁,非特赐进士常泽毅不嫁。”
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江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馆义诊。秋桑跑进来,脸色发白,把话说了。江篱放下手里的药杵,愣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
“去查。”
六个暗卫散出去,查流言的源头。可流言传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后头推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全城。
江篱坐在医馆里,手边还放着没看完的病人名单,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郑燕君那天说的话。
“我就喜欢他。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那样的她,被传成“恨嫁”,传得满城风雨。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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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那边已经乱了。
郑燕君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郑夫人在屋里陪着她,眼睛都哭肿了。郑尚书在书房里砸了茶盏,骂了半个时辰,骂完又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郑燕君没哭。
她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声不吭。
郑夫人拉着她的手,哭着说:“燕君,你别怕,爹会给你做主的。”
郑燕君摇摇头。
“娘,我不怕。”
她只是想起江篱说的话。
“让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选。”
可现在,全城都知道她是那个“恨嫁”的郑家二娘子了。
他还会选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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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泽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看书。
小厮跑进来,脸色难看,把话说了。常泽毅放下书,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小厮见他起身愣了一下:“郎君,去哪儿?”
他说“找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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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慈安在书房里见他。
常泽毅进去的时候,常慈安正看着一封信。见他进来,把信收起来,脸色淡淡的。
“有事?”
常泽毅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叔父,郑家二娘子的名声因我而起。”他说,“侄儿虽无心,却也不能坐视。若叔父肯为侄儿向郑家提亲,侄儿感激不尽。”
常慈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沉默了很久。
久到常泽毅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他开口了。
“知道了。”
就两个字。
常泽毅抬起头,看着他的叔父。常慈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常泽毅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常慈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很复杂。
像看一个仇人,又像看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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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的源头,查出来了。
王久安。
巡盐御史家的庶女。
江篱看着暗卫递上来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在宴会上,王久安那个眼神。有恨,有怨,还有害怕。她想起自己那时候想的——庶女,想往上爬,怕被人抢走。
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秋桑在旁边小声说:“娘子,这事要不要告诉郑家?”
江篱说:“郑家已经知道了。”
郑尚书是什么人?兵部尚书,这点事查不出来才怪。
果然,第二天就传来消息:郑尚书连上几份奏折,弹劾巡盐御史王昊。王昊苦不堪言,草草把王久安许给了京外一个小官家做妾,送到庄子里待嫁。
江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医书。
她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京?”
“说是今晚。”
江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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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久安在闺房里嚎啕大哭。
她恨。恨郑燕君,恨江篱,恨自己的爹爹,恨自己的出身。
她这辈子,好不容易碰上那样一门亲事。这是她这辈子能攀上的最好的亲事,是她从庶女的身份里爬出去的唯一机会。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没有人来。
这家里,几乎无人怜她。
只有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在收拾着明日需给王久安带的东西。那人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仔细看去,她在轻轻抽泣。
那是王久安的小娘。
她的小娘,曾也是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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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篱站在郑宅门口,递上拜帖。
郑夫人亲自迎出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这一次,郑夫人的脸上没有愁容,只有笑。
她说:
“常家夫人今日来议亲了。”
江篱愣了一下。
“常家夫人?”
“是。”郑夫人笑着说,“常家那边主动提的亲。说那流言的事,是他们常家对不住燕君,愿意娶她过门,给她正名。”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在宴会上,常泽毅给小厮扶了一把的样子。
那个人,确实是个好人。
郑燕君从里面跑出来,一把抱住她。
“阿篱!”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笑,“你听到了吗?他要娶我了!”
江篱拍拍她的背。
“听到了。”
郑燕君放开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常家来提亲的事,说她有多高兴,说她以后要怎么对常泽毅好。
江篱听着,嘴角弯了弯。
她看着郑燕君那张脸,亮亮的,全是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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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件事,江篱始终没放下。
流言传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王久安一个庶女,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一夜之间把流言传遍全城?
她让人接着查。
可什么都查不出来。所有的线索,都断在王久安那里。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江篱想起那个玉坠。想起那个怎么也查不到的神秘人。
两件事,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如果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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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你是说,江家娘子还在查?”
“是。她下面的人很机灵,查得很细。幸好奴跟主子多年,办事还算利落,这才给他们糊弄过去。”
“她身边那几个暗卫呢?”
“查清楚了。都是江府十几年的老人,身手不错,是太傅特意培养的。奴们调查时也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那人听完,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太傅爱女。”他说,“睿智,冷静,谨慎。就是不知——若是事关自己,她还能否继续保持。”
夜色渐深。
某个王府的书房里,一场针对江篱的对话,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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