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坠的事,江篱又查了半个月,可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六个暗卫散出去,盯了医馆周围所有可疑的人。盯了那些“恰好路过”的商贩,盯了那些“每日必来”的病人,盯了那些躲在角落里晒太阳的闲汉。什么都盯不出来。那人像真的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篱把两个玉坠放在一起收好
她知道那人还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半个月。
这天,江篱正在院里看医书,秋桑忽然跑进来,一脸兴奋。
“娘子!常家送了请柬来!”
江篱抬起头:“常家?”
“就是吏部尚书常家!”
秋桑把请柬递给她
“说是要给新进京的侄儿办接风宴,请了好多人呢!”
江篱接过请柬看了看。吏部尚书常慈安,为迎接从夔州来的侄儿常泽毅,设宴款待京中同僚。
常泽毅,前世没见过几次的便宜县令爹。
江篱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起前些日子听说的那个传闻——有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中了进士,还是特赐的。说是从夔州来的,是常慈安的侄儿。
十八岁的进士。
江篱把请柬放下,没太往心里去。
可秋桑不依不饶。
“娘子,您去不去?”她眼巴巴地看着江篱,“听说那个常小郎君长得可好看了,京城好多闺秀都想去看呢!”
江篱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秋桑理直气壮,“秦家的女使说的,王家的女使也说的,都说常小郎君一表人才,温润如玉!”
江篱没说话。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可没过多久,郑燕君的信就送来了。
“阿篱!常家的接风宴你去不去?听说那个常泽毅长得特别好看!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信上还画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人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江篱看着那个小人儿,嘴角弯了弯。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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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的接风宴设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用一道帘子隔着。
江篱到的时候,郑燕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见她,眼睛就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篱!你可算来了!”
江篱看了看她:“你这么早就到了?”
“我等不及嘛!”郑燕君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我跟你说,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常泽毅真的长得很好看!”
江篱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进了女眷席,找了个靠帘子的位置坐下。郑燕君一坐下就开始四处张望,目光一直往帘子那边瞟。江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对面人影绰绰,看不真切。
“阿篱,你说他长什么样?”郑燕君小声问,“我听人说,他长得特别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人特别温柔。”
江篱说:“等会儿就看见了。”
“等不及嘛!”郑燕君嘟着嘴。
江篱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还没开始,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江篱听了几句,大多是在议论那个常泽毅。说他年轻,说他俊美,说他前途无量。
郑燕君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就在这时,帘子那边忽然热闹起来。有人高声说着什么,有人笑着应和。郑燕君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帘子。
“阿篱!那边有动静!”
江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透过帘子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他正微微低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郑燕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是他!”她小声喊,攥紧了江篱的手,“阿篱,就是他!”
江篱被她攥得手疼,却没抽回来。
她看了几眼,她这前世的便宜爹长得确实不错,眉眼清俊,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他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低头,很认真的样子。有人给他让座,他笑着道谢,动作自然得体。有个小厮端着热茶从他身边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没生气,还伸手扶了小厮一把,问有没有烫着。
江篱收回目光。
是个懂礼的,但也仅此而已。
郑燕君不这么想。
“阿篱,你看见了吗?”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压不住那股兴奋,“他给小厮扶了一把!还关心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江篱说:“看见了。”
“他是不是特别好?”郑燕君眼睛亮亮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儿郎!京里那些公子哥,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下人都用鼻子看。可他不一样!”
江篱看着她那副样子,没说话。
郑燕君拉着她的手,继续说:“阿篱,我跟你说,我这些天打听了好多他的事。他在夔州的时候,才学出众,为人和善,百姓没钱看病他会帮忙出钱去请郎中,老人家中无粮他还会接济对方!他是真的心善!如同你一样!”
江篱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她喜欢看郑燕君这副样子。说起喜欢的人,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郑二娘子好兴致。”
那声音不大,可话里的酸意谁都能听出来。
江篱转过头去。
来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裳,打扮得比在场大多数人都精心。眉眼生得不错,可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她站在几步外,看着郑燕君,嘴角扯着一个笑,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王久安。巡盐御史王昊的庶女。
郑燕君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王娘子有事?”
王久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位置离郑燕君很近,近得有些刻意。
“没什么事。”她说,目光往帘子那边瞟了一眼,“就是过来坐坐。怎么,郑二娘子看得这样认真,是看中谁了?”
郑燕君的脸微微发红,却不肯示弱:“我看谁,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王久安笑了,那笑声有点尖,“郑二娘子有所不知,常家夫人今日请我来,可是有事要商量的。”
她顿了顿,看着郑燕君的脸色,一字一句说:“听说,是想替常小郎君相看相看。”
郑燕君的脸色变了。
江篱看见她的手攥紧了帕子。
王久安笑得愈发得意。
“郑二娘子是嫡女,身份尊贵,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可有些事,嫡女也未必抢得过。毕竟,常家夫人是我姑母,她心里向着谁,郑二娘子应该明白。”
郑燕君的脸色发白。
江篱看着她,又看着王久安。
王久安还在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江篱看懂了。
是嫉妒。是不甘。是害怕。
她是庶女。这辈子好不容易碰上这样一门亲事——常泽毅虽是遗孤,可毕竟是常家嫡系血脉,自己又是特赐进士,前途无量。常家夫人是她姑母,愿意替她做主。这是她这辈子能攀上的最好的亲事,是她从庶女的身份里爬出去的唯一机会。
可现在,京城的嫡女们也在盯着。
她怕。
怕自己争不过,怕这门亲事被人抢走,怕一辈子只能做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庶女。
所以她来了。来宣示主权,来给自己壮胆。
郑燕君气得手都在抖,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久安说的那些话,她反驳不了。
江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久安。
“王娘子。”她的声音很平静。
王久安看向她,脸上的笑僵了僵。她知道江篱是谁。太傅嫡女,不是她能得罪的。
“江娘子有何见教?”
江篱说:“见教不敢。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娘子。”
王久安愣了一下:“何事?”
“常家夫人是你姑母,这我知道。”江篱说,“可今日这宴席,是常尚书为侄儿办的接风宴。来的都是客。常家夫人若有心替侄儿相看,也该私下里安排,而不是让你在这儿……”她顿了顿,“四处走动。”
王久安的脸色变了。
江篱继续说:“常尚书是吏部尚书,常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来的宾客,有谁不知道常家夫人姓王?有谁不知道你是她本家的侄女?你在这儿说那些话,别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王久安张了张嘴。
江篱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旁人只会觉得,是常家授意的。”她说,“觉得常家还没相看,就先定了人选。觉得常家目中无人,不把京中其他闺秀放在眼里。这话传出去,常家夫人脸上不好看,常尚书脸上不好看,常小郎君脸上更不好看。”
王久安的脸色白了。
她没想到这些。她只想着来宣示主权,只想着让那些嫡女知难而退。她没想过这些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王娘子,”江篱说,“你是王家女,常家夫人是你姑母,你该替她着想,而不是给她添麻烦。”
王久安攥紧了帕子。
她想反驳,可她知道江篱说的都对。
她站起来,看了江篱一眼,又看了郑燕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了。
郑燕君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阿篱……”她拉着江篱的手,眼眶有点红,“你又帮我出头了。”
江篱说:“不是出头。是说理。”
郑燕君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
“阿篱,你说她……她是不是也怪可怜的?”
江篱没说话。
王久安刚才那个眼神,她看见了。
庶女。想往上爬。怕被人抢走。怕一辈子出不了头。
上辈子,她也是庶女。她知道那种滋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说。
郑燕君看着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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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那边,常泽毅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见了。那边有个穿桃红色衣裳的姑娘,在她们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那姑娘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那个穿鹅黄色的姑娘——就是那天在常府门口冲他笑的姑娘——被另一个穿藕色的姑娘护在身边,眼眶有点红。
那个穿藕色的姑娘,他记得。是太傅府的江娘子,人称“活菩萨”的那个。
他看了她几眼。
她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常泽毅收回目光。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活菩萨”的名号,和她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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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时,已是酉时。
郑燕君拉着江篱的手,舍不得放。
“阿篱,今天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被那个王久安气死了。”
江篱说:“不用谢。”
郑燕君看着她,忽然问:“阿篱,你说,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常家夫人真的要把她许给常泽毅?”
江篱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就算是真的,也不是定局。”
郑燕君愣了一下:“为什么?”
“常泽毅自己还没说话呢。”江篱说,“他若是愿意,谁都拦不住。他若是不愿意,常家夫人再想也没用。”
郑燕君抿着嘴,若有所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抱了抱江篱,然后转身跑了。
江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郑燕君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那种喜欢,和她隔着玻璃看火的感觉不一样。那是真的火,能烧起来的那种。
她摸了摸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压着的,若有若无的一丝暖意。
可那一丝暖意,正对着郑燕君离开的方向。
江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秋桑凑过来小声说:“娘子,今天那个王久安,会不会记恨您?”
江篱说:“会吧。”
“那怎么办?”
江篱想了想。
“她记恨我,是她的事。”她说,“我怕什么?”
秋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子说得对!”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江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王久安临走时那个眼神。
庶女。想往上爬。怕被人抢走。
她懂。
可懂归懂,她不会让郑燕君吃亏。
这是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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