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枕头底下多了个玉坠,江篱的心就没放下过。
她把玉坠收好了,贴身放着。
不是戴着,是放着。放在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里,荷包塞在枕头底下,和那日的位置一模一样。
可那人再也没来。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江篱夜里不敢睡沉,让冬葵和秋桑轮着守夜。她自己也在枕边放了把剪子,银光闪闪的,看着就扎人。可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人来,没动静,连只野猫都没跳进来过。
江篱让人暗中查那玉坠的来历。查了药铺,看谁买过乌头。查了首饰摊,看谁卖过这种玉坠。
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人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篱把玉坠拿出来又看了看。成色一般,款式普通,和街头小摊上卖的一模一样。这种东西,京城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根本查不出来源。
她想了想,把那玉坠处理了一下。用醋泡,用酒洗,用滚水煮。折腾了好几天,确定那层乌头汁彻底没了,才把它收起来,贴身戴着。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提醒自己。
这世上有人在盯着她。那人知道她的秘密,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来。她得记着,时时刻刻记着。不能忘,不能松,不能以为自己安全了。
冬葵看见她戴那玉坠,问:“娘子,这坠子成色一般,您怎么戴上了?”
江篱说:“醒神用的。”
冬葵不懂,但也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江篱照常去医馆义诊,照常给人看病,照常听郑燕君叽叽喳喳说话。只是她的目光,比以前多看几分。看人群里有没有可疑的人,看街角有没有鬼鬼祟祟的影子,看那些“偶然路过”的人,是不是真的只是路过。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人像真的消失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医馆里人多,挤得满满当当。江篱从早上坐到晌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郑燕君也在,带着几个女使帮忙,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阿篱,药抓好了!”
“阿篱,这个人说肚子疼了好几天!”
“阿篱,你歇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江篱看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就在这时,医馆外头忽然热闹起来。江篱抬头一看,见一个小乞儿正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那小乞儿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模样。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一只脚跛着,一跳一跳地往里蹦,蹦得十分吃力。
最滑稽的是,他两只手各攥着一只烧鸡腿,一边蹦一边啃,啃得满嘴流油。
秋桑“噗”地笑出声来。
那小乞儿听见笑声,抬头看了秋桑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鸡腿,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鸡腿肉啃完,把骨头往怀里一揣,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一跳一跳地蹦到江篱面前。
“江娘子!”
他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一点都不像乞丐。
江篱看着他:“你是来看病的?”
小乞儿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脚。
江篱让他坐下,褪了鞋袜一看——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绷得晶亮,隐隐透着青紫。她伸手按了按,小乞儿疼得“嘶”了一声。
“骨头错位了。”江篱说,“要正回去,会有点疼。”
小乞儿点头:“不怕疼!”
江篱让秋桑去抓曼陀罗、乌头和大麻,让冬葵去热一壶酒。这是要配麻药散,喝了能止疼。小乞儿在旁边看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麻药散配好,江篱喂他喝了一小口。没过一会儿,小乞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江篱隔着薄纱,双指抵住他错位的骨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咔哒”一声,骨头归位了。
小乞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醒。
江篱让人捣了接骨草敷在他脚上,用竹板固定好,又让人把他抱到旁边的榻上躺着。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正要松口气,忽然看见那小乞儿怀里露出一个手帕角。
那手帕很干净,和他人完全不像。
江篱皱了皱眉。
她没动那手帕,只是多看了几眼。
一个时辰后,小乞儿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手往怀里摸。摸到那个手帕还在,他松了口气。
“江娘子!”他喊。
江篱正在收拾药箱,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小乞儿从榻上蹦下来,一跳一跳地蹦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双手捧着递给她。
“这个……是送与江娘子的!”
江篱看着他手里的手帕。
那手帕原本应该是干净的,可现在上面沾满了泥土、汗渍,还有烧鸡的油渍。脏兮兮的,皱巴巴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小乞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想把手帕往身上蹭蹭,可一看自己的衣裳,比手帕还脏。他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脸涨得通红。
江篱接过手帕,打开。
里面包着一个玉坠。
成色一般,款式普通,和她枕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江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把玉坠拿起来,握在手心。几息之后,掌心发热。发红。发痒。然后消退。恢复如初。
和上次一样。
江篱抬起头,看着那个小乞儿。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神冷了下来。
小乞儿被她看得有点怕,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官人。在医馆外头的小巷子里拦住他。给了他几个铜板,一盒烧鸡,还分了他两个鸡腿。让他帮忙把这手帕里的东西送给江娘子。说他自己不敢靠近,怕坏了江娘子的名声。
“那人生得什么样?”江篱问。
小乞儿想了想:“长得……长得好看。穿粗布衣裳,可看着不像穿粗布的人。”
江篱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小乞儿挠挠头,“他穿得破,可站着的样子不破。像个……像个当官的。”
江篱沉默了一会又开口
“他还说什么了?”
“没……没有了。”小乞儿摇头,“他就给了铜板和烧鸡,让我把东西送来。别的什么都没说。”
江篱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小乞儿眼神干干净净的,只有害怕和困惑。
“那鸡腿是他给的?”
小乞儿点头。
江篱想了想,又问:“你以前见过那个给你鸡腿的人吗?”
小乞儿摇头。
江篱再次沉默了。
她让秋桑去把小乞儿那两个朋友叫进来。那两个小乞儿一直在外头等着,见有人叫,战战兢兢地进来了。江篱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人给过他们东西。
两个小乞儿互相看了看,都说没有。
江篱又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人打听过狗大——就是那个跛脚的小乞儿的事。
两个小乞儿又摇头。
江篱问不出什么,只好让秋桑拿了些干粮给他们,把三个人送走了。
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三个小乞儿走远。那个狗大还是一瘸一拐的,被两个小伙伴扶着。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铜板”“碎银”“闲子被打了”之类的话。
江篱皱起眉头。
那人给狗大铜板。打了一直欺负他们的闲子。给碎银。
这是在做好事,还是在收买人心?
她想起玉坠。想起那个试探。想起那人的手段。
那不是普通人的手段。能在太傅府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能在医馆门口布下这么一出戏,能算准了狗大会来义诊、会帮她送东西——这人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江篱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直到郑燕君跑过来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阿篱,你怎么了?”郑燕君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心,“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着了?”
江篱摇摇头:“没事。”
郑燕君不信,非要给她把脉。江篱拗不过,只好让她把。郑燕君把了半天,什么也没把出来,只好作罢。
“你要是累了一定要歇着,”她说,“我可不想你病倒。”
江篱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那天夜里,江篱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把两个玉坠都拿出来,放在一起比了比。一模一样。大小一样,成色一样,款式一样。连上面刻的花纹都一样——那是很普通的云纹,到处都是。
不是巧合。
是同一伙人。
可他们想要什么?
江篱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只是试探她的体质,那他们已经试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是想确认?还是想让她知道,他们一直在盯着?
她想起那人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进府,把玉坠放在她枕头底下。悄无声息地接近狗大,让他把玉坠送来。悄无声息地消失,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是在告诉她:你跑不掉。
江篱攥紧了玉坠。
她不怕。她死过一次,还有什么好怕的?可她有父亲,有嫡兄,有江家。她不能让江家因为她出事。
她得查清楚。得知道那人是谁,想要什么,站在哪一边。
可怎么查?
江篱想了很久,想到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父亲。
父亲正在书房批公文,见她来了,放下笔问:“阿篱,怎么了?”
江篱把两个玉坠放在他面前。
“父亲,”她说,“女儿想要几个人。”
父亲看着那两个玉坠,皱起眉头:“什么人?”
“身手好的。不起眼的。能盯人的。”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什么要,只说:“好。”
当天下午,六个家丁就送到了她院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江篱把他们分派下去,让他们盯着医馆周围,盯着那些“偶然路过”的人,盯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然后她继续去义诊,继续给人看病,继续等。
等那人再来。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那人一定会再来。
因为那个玉坠,还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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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馆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子正负手而立。
他看着医馆的方向,看着人来人往的门口,看着那个穿着藕色衣裳的姑娘进进出出。他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说。
一个乞儿从他身后跑过去,手里攥着几个铜板,高兴得蹦蹦跳跳。那男子低头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身边的随从。
“给那几个小乞儿送去。别说是我给的。”
随从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主子,您这是……”
“那几个孩子帮了我,该谢。”男子说,“去吧。”
随从领命走了。
男子又看向医馆的方向。那姑娘已经进去了,门口只有几个病人在排队。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她接过玉坠时,脸上那一瞬间的凝重。她握着玉坠时,手心那若有若无的红痕。她抬起头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江太傅的女儿……”他喃喃道,“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