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没想到,自己会在嫡兄的婚宴之上,见到前世那个将她与母亲弃之如敝履的嫡母。
嫡兄江景安大婚之日,太傅府四处悬满红绸,廊下灯穗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映得满院都是暖意融融的亮色。下人们端着果盘、食盒、酒水往来穿梭,脚步轻快却井然有序,宾客笑语不断,丝竹之声隐约从正堂传来,一派热闹喜庆之象。
江篱跟着母亲在内仪门迎接往来女眷,她穿一身规矩得体的藕色襦裙,未戴繁复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往人群里一站,清清冷冷,眉眼沉静,与周遭的喜气洋洋格格不入。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行礼、应声、引路,动作熟练而疏离,仿佛这满堂热闹都与她无关,不过是一场必须应付的场面罢了。
宾客一拨接一拨入内,礼部尚书夫人、吏部侍郎家眷、翰林学士娘子……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几乎尽数到场。江篱安静地跟在母亲身侧,应对得体,不多言,不多笑,目光却始终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将一张张面孔、一段段关系默默记在心里。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揉搓、至死都看不清局势的孤女。两世记忆压在心底,情感被锁在深处,她看人看事,比同龄人清醒太多,也冷透太多。
直到兵部尚书府的一行人踏入院门。
郑夫人走在最前,气度雍容,身后跟着几位姑娘,而最惹眼的,是那个穿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鹅蛋脸,带着未脱的婴儿肥,杏眼水润明亮,四处张望时满是好奇,没有半分世家闺秀的端肃矜持,鲜活又明亮,像一束突然撞进眼里的光。
江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郑燕君。
兵部尚书嫡次女。
也是她前世,那个手握后宅权柄、心思阴狠、一句话就将她与母亲赶出府邸、最终让她们流落至瘟疫封村、死无葬身之地的嫡母。
前世的记忆在一瞬间翻涌上来。
冰冷的院落,绝情的呵斥,母亲日渐枯槁的面容,茅屋前漫天的雨水与血水,村民们腐烂的尸体,野狗绿幽幽的眼睛……那些刻进骨血里的痛与恨,几乎要冲破那层压制情感的枷锁,从心底冲出来。
可那股无形的力量来得更快。
像一只冰冷的手,从灵魂深处狠狠按下,将所有汹涌的恨意、不甘、怨怼尽数压回深渊,只留下一丝极淡、极冷的涟漪,连她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
江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在这时,郑燕君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
四目相对。
郑燕君的眼睛先是一亮,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嘴角飞快弯起,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得灿烂又坦荡,没有半分心机,没有半分伪装。
江篱微微一怔。
这是那个前世让她颠沛流离、惨死异乡的嫡母?
这双干净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这份毫无防备的热忱,怎么可能与记忆里那个阴鸷狠绝的女人重叠?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郑燕君已经凑到郑夫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郑夫人笑着看了江篱一眼,轻轻点头。下一刻,鹅黄色的身影已经快步朝她走来,裙摆轻快翻飞,像一只振翅的蝶。
“江娘子!”
郑燕君径直跑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柔软、力道真切,攥得很紧,一点都不生疏。
“我早就听说过你了!”郑燕君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语气里满是欢喜,“京城里人人都在说,太傅府的小娘子是活菩萨,义诊救人,心善又好看,我今天一见,你比话本里写的仙子还要好看!”
江篱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这双手,前世执笔掌家,冷漠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生却这样暖,这样软,这样毫无防备地贴上来。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郑燕君?
是时光尚未磨去她的天真,还是前世的一切,藏着她从未知晓的隐情?
她想不通,也看不破。
“以后我嫡姐嫁进江府,与你嫡兄长相伴一生,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姐妹了。”郑燕君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又亲近,“我叫你阿篱好不好?以后你就叫我燕君。”
阿篱。
这世上,只有这一世的母亲,才会这样唤她。
连嫡兄江景安,都只规规矩矩称她一声“妹妹”。
眼前这个不过初次见面的姑娘,却这样坦荡自然地,喊出了她心底最软的那两个字。
江篱抬眼,望着那双干净无伪的杏眼,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郑燕君瞬间笑得更开心,几乎要跳起来,依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叽叽喳喳地在她身边说个不停。她说京中趣事,说婚宴的布置,说她早就想来见她,说听闻她义诊救人便满心敬佩。江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声一句,语气清淡,却没有推开她。
宴席之上,郑燕君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她。
一会儿拉着她尝点心,一会儿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一会儿又缠着她给自己把脉,笑闹鲜活,把周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江篱由着她闹,由着她缠,面上始终淡淡的,可目光却从未真正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在观察。
观察她的笑容,她的语气,她的小动作,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阴私,只有一个少女遇到心仪之人的纯粹欢喜。
这让她更加困惑。
前世的恨还沉在心底,可今生的暖,却一点点落在心上。
情绪被锁住,她无法痛,无法恨,无法热烈,可那些细微的触动,依旧会像石子投水,漾开一圈极淡的痕迹。
夜里回到自己的院落,冬葵替她换下繁复的衣裙,轻声问道:“娘子看着,似乎很喜欢郑家娘子?”
江篱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平静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
她只是不想再被前世的执念,毁掉这一世的人。
更不想因为一段尚未理清的过去,误伤了眼前这份干净的热忱。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
自那日后,郑燕君便成了太傅府的常客。
她几乎每隔几日便要来一趟,来了便直奔江篱的院落,若是江篱去医馆义诊,她便立刻跟上,安安静静在一旁打下手。
一开始,她笨手笨脚,抓错药、熬糊药、记混病人姓名是常事,秋桑在一旁急得不行,她却半点不气馁,擦了擦手,笑着继续学,继续问,眼睛里始终带着不服输的亮。
“阿篱,你看我这次抓的药对不对?”
“阿篱,这位大娘说肚子疼,你快帮她看一看。”
“阿篱,你也给我把把脉吧,我总觉得自己心里慌慌的。”
江篱从来都依着她。
把脉,指点药材,纠正方子,看她手忙脚乱时伸手帮一把,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日子一久,她发现自己竟会在郑燕君来时,下意识朝院门看一眼;会在郑燕君笑闹时,嘴角极轻地往上弯一弯;会在郑燕君离开后,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空落。
那是被锁住的情绪,在极缓慢地挣动。
微弱,却真实。
一日傍晚,郑燕君派人送来一封信,字迹轻快跳脱,字里行间满是烦躁。信上说,家中长辈已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日日念叨不休,她烦不胜烦,只想躲出来寻她清静。
江篱看完,提笔回了一句:
“姐姐想来,随时都可。”
第二日一早,郑燕君果然如约而至,带着几个女使浩浩荡荡闯进医馆,理直气壮地往她身边一站:“我来帮你干活,你可不能赶我走!”
江篱看着她故作强硬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被郑燕君精准捕捉。
“阿篱,你笑了!”她惊喜地喊出声,“你笑起来真的更好看!”
江篱微微一怔,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笑了吗?
她自己竟毫无察觉。
那日天色渐晚,霞光铺满天际,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郑燕君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灯下的江篱。
光线昏黄,映得她眉眼柔和。
郑燕君站在晚霞里,眼睛亮得惊人,忽然轻声问:
“阿篱,你喜欢我吗?”
江篱猛地一怔。
可郑燕君没有等她回答。
问完这句话,她便立刻笑了起来,转身飞快跑远,鹅黄色的裙摆翻飞在晚风里,像一只追逐霞光的蝶。
江篱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软,却清晰无比。
像是被锁住的情绪在拼命往外冲,又被那股力量死死按住,一冲一按,一按一冲,像潮水反复拍打着岸边,微弱,却不肯停歇。
她喜欢郑燕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郑燕君是第一个这样毫无保留靠近她、信任她、亲近她的同龄人。是第一个让她那潭死水一般的心,泛起真实涟漪的人。
或许,这就是那个传承者口中,值得用全部感情去换的事物吧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危机已悄无声息,降临在她身边。
那一夜,江篱睡得极不安稳。
意识昏沉,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重物压住,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手脚动弹不得,耳边隐约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屋内缓缓走动,停在她的床前,停留许久,才悄无声息地退去。
她想醒,醒不来。
想动,动不了。
灵魂之中,一股力量拼命拉着她清醒,另一股力量却不断将她拖入沉睡,两相拉扯,让她疲惫至极。
直到天快亮时,那股压迫感才彻底消失。
清晨醒来,江篱刚一动,指尖便触碰到枕头下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她伸手摸出,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坠。
玉质粗糙,款式寻常,街边小摊一文钱便能买上三五个,京中随处可见,毫无特别之处。
可就在她握紧玉坠的那一刻,掌心骤然一阵发烫。
低头看去,被玉坠抵住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痕,刺痒感瞬间传来。
下一瞬,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发痒的感觉消失,皮肤恢复光洁如初,没有半点痕迹。
与七岁那年,热汤泼面、伤口瞬间愈合的反应,一模一样。
江篱将玉坠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丝极淡、极冷的青气,混杂在布料的淡香里,几乎无法分辨,却逃不过她的鼻子。
是乌头汁。
轻微毒性,只会让常人皮肤红肿发痒,不会伤及性命,却恰好能试探出她异于常人的体质。
有人在故意试探她。
能深夜潜入戒备森严的太傅府,悄无声息进入她的闺房,将东西放在她枕头之下,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此人绝非普通歹人。
要么是宫中高手,要么是朝中势力,要么,就是盯着江家、盯着她“神仙下凡”传闻的敌人。
暗处的眼睛,已经实实在在地盯上了她。
江篱坐在床榻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坠,掌心一片微凉。
她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声张。
只是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缓缓沉了下去,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意与警惕。
敌人已经出手。
而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将玉坠用手帕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这东西是威胁,也是提醒。
提醒她,她的特殊、她的体质、江家的处境,从来都不是安稳无忧。
提醒她,她必须更快变强,更会隐藏,更懂布局。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温暖明亮。
可江篱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人在暗处窥伺,有人在布局试探,有人想把她和江家,拖进无底深渊。
而她,会等着。
等着对方再次出手。
等着把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一揪出来。
等着护住这一世,她想护住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