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不见日头。
江篱换好衣裳,正要出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回头,看见八殿下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害怕。
江篱没有说话。
八殿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江篱轻轻开口。
“该走了。”
八殿下的手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松开手。
“无论怎样,”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万事有我。”
江篱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和从前一样。可那亮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推门出去。
八殿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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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门口,今日比往常更加热闹。
来看病的人排了长长一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丈,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说着话,聊着天,等着那个“活菩萨”给他们看病。
江篱下了马车,穿过人群,走进医馆。
她坐下来,开始诊脉。
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动作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秋桑在旁边帮着抓药,冬葵在里间熬着汤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江篱知道,今日不一样。
她诊着脉,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街角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聚集。不是看病的,是看热闹的。
越来越多。
她垂下眼帘,继续诊脉。
“娘子,这位娘子的药抓好了。”秋桑递过一个药包。
江篱点点头,把药包递给面前的妇人。
“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篱抬起头,看向街角。
人群里,有几个汉子正往这边走。
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腰间围着块油乎乎的围裙,像是屠户。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却往下滴着水——不是水,是血。
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走过的路上。
他身后跟着几个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隐隐约约是一个人形。
江篱远远看着,垂了垂眼眸。
“秋桑。”
秋桑凑过来。
“娘子?”
江篱的声音很平静。
“给我添一碗茶。要滚烫的。”
秋桑愣了一下,没敢问,转身去倒了碗热茶,放在江篱手边。
那茶还冒着热气,烫得碗壁都拿不住。
江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人群里开始有人注意到那几个汉子。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凑过去想看个究竟。很快,那几个人周围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让开!都让开!”
那屠户模样的汉子嗓门极大,吼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拎着那个滴血的包袱,大步流星地往医馆门口冲。身后几个人抬着门板,紧紧跟着。
八殿下府的亲事官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站住!”
那汉子被拦下,却也不恼。他直接往地上一坐,把那包袱往地上一放,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把掀开包袱。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包袱里,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小小的,蜷缩着,四肢俱全,却浑身发青发黑。是个孩子。五个月大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在了娘胎里。
“这是我儿子!”那汉子扯着嗓子嚎,“五个月了!我娘子怀了五个月了!前几日来这医馆看病,那活菩萨给她开了药,让她回去喝!结果呢?结果呢!”
他捶着地,嚎啕大哭。
“我娘子喝了药,肚子就开始疼!疼了一夜!第二天就……就……”
他说不下去,一把掀开身后那块白布。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
那门板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惨白,已经没了气息。她的肚子还微微隆着,可那里面已经空了。
“我娘子死了!我儿子也死了!”那汉子嚎着,“都是喝了她的药!都是那个活菩萨害的!”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不会吧……江娘子可是好人啊……”
“好人?好人怎么治死人了?”
“你看那孩子,浑身发青发黑,肯定是中毒!”
“我早就说,哪有那么好的菩萨?肯定是装的!”
窃窃私语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姐姐——!”
一个年轻女子拨开人群,冲了进来。她看着门板上那具尸体,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姐姐!姐姐!”她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了姐姐!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那哭声太惨了,惨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姐姐好好的……”那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看向医馆里的江篱,“我姐姐本来好好的!就是喝了你的药!就是你害死她的!”
她的眼神,狠得像要杀人。
江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女子忽然站起来,猛地朝江篱冲去。
亲事官没反应过来——她太瘦小了,动作又太快,从人群里钻过去,一下子就越过了防线。
她冲到江篱面前,一把抓起桌上那碗滚烫的茶。
“妖女!害我姐姐命来!”
整碗热茶,直直泼向江篱的脸。
“啊——!”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
那茶是刚烧开的,滚烫滚烫的。泼在脸上,皮都能烫掉一层。
江篱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脸上,瞬间烫得皮肤通红。可她一动不动,就坐在那里,任由那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秋桑吓得尖叫起来,冲过去想护住她。
可下一刻,她愣住了。
那通红的脸,正在变化。
红色一点一点褪去,烫伤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像是有人按了快进,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五息。
十息。
不到十息,那张脸恢复如初。白皙,光洁,和没被泼过一模一样。
医馆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泼茶的女子更是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泼茶的姿势,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妖……妖怪……”
她喃喃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可这轻轻的一声,却像点燃了火药桶。
靠近的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人才没倒下去。有人捂住嘴,差点叫出声。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妖怪!她是妖怪!”
“正常人哪能这样!肯定是妖怪!”
“我就说!什么菩萨,分明是妖女!”
尖叫声此起彼伏。
而外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听见前面突然爆发出尖叫,看见前面的人拼命往后挤,脸色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街边,正伸着脖子往前看,忽然被人流撞了个趔趄。他的菜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可他顾不上捡,因为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他被推着往后退,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一张张惊恐的脸从他眼前掠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拼命护住孩子,想往旁边躲,可人流根本不由她控制。她被裹挟着,跟着人群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可什么都看不见。
“娘!娘!”孩子哭着喊。
她只能抱紧孩子,嘴里念叨:“不怕,不怕……”
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被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鞋子掉了,也顾不上捡。有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柱子上,捂着额头踉踉跄跄又往前冲。
那泼茶的女子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江篱。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腿也开始抖。她看着江篱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恐惧才真正爆发。
她尖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
“妖怪……妖怪……”
她又喃喃了两声,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没跑几步就被裙角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一只绣花鞋甩了出去,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头也不敢回,眨眼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那几个抬尸的汉子也慌了。他们对视一眼,扔下门板,也混进人群跑了。只剩下那屠户模样的汉子还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包袱,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在演戏,可现在这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江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人们逃窜,看着那个女子跌倒爬起,看着医馆门口从喧嚣归于寂静。
秋桑站在她身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手紧紧攥着江篱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江篱轻轻端起桌上的茶盏——那碗茶已经被泼空了,只剩下碗底一点残渣。
她看着那空碗,放下。
“回府吧。”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