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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客 第32章 局开

作者:旺旺煊小斌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30 11:24:13 来源:文学城

计议已定,各方开始动作。

最先动起来的,是江家。

江怀怜与夫人这几日频繁出入书房,对外只说是年底账目需得清算。可心腹们都明白,太傅这是在安排后路。一拨一拨的人趁着夜色进出江府,又趁着夜色离去。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江景安这边也没闲着。

他亲自挑了一批身手利落的暗卫,把人叫到僻静处,交代了足足半个时辰。那些暗卫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有个年轻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大郎君,这事儿……真要这么干?”

江景安瞪了他一眼。

“让你干你就干,问那么多作甚?”

那暗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是夜,江府开始闹“鬼”。

先是从后院开始。几个值夜的下人看见白衣影子飘过,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屋里,第二天就告了病。紧接着是花园。巡夜的婆子说听见有妇人在哭,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循着声音找过去,什么都没找着。

最邪门的是江篱从前住的闺房。

那屋子自从她出嫁后就空着,平日里也没人敢进去。可这几天夜里,守院子的女使听见里头有人在唱曲。那调子怪得很,说是唱曲吧,又像诵经;说是诵经吧,又像在哭。有个胆大的女使趴在窗根底下听了半晌,回去之后脸色煞白,愣是三天没说出话来。

“唱的什么?”有人问她。

她摇头,不肯说。

后来是秋桑回来取东西,才从几个老嬷嬷嘴里套出话来——那唱的,是佛经里超度亡魂的曲子。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就传遍了汴京。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傅府闹鬼了!”

“可不是嘛,我表兄在江家当差,亲眼看见的!白影子飘来飘去,吓得他好几天没睡踏实。”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闹起鬼来了?”

“嗐,这你就不懂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怕不是跟那位有关……”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往八皇子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嫁过去多久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这正常吗?”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是听说,那府里晚上唱的,是超度的经文。”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接话。

可该传的,一句也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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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官家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连着几日没上朝了。政事都由几位宰执暂代,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熬日子了。

八皇子的锋芒,却比往日更盛。

他像是全然不顾父皇的猜忌,该说的说,该争的争。户部的账目,他一条一条地驳;兵部的札子,他一件一件地批。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几个做事不力的官员骂得抬不起头。

有人说他是趁父皇病重,急着揽权。

也有人说他是尽忠职守,问心无愧。

可不管怎么说,他在朝堂上的声势,确实一日强过一日。

大皇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散朝后,他特意去了福宁殿,在官家榻前伺候了半个时辰。临走时,他红着眼眶跪下来,声音哽咽。

“父皇龙体欠安,儿臣恨不能以身相替。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官家靠在榻上,看了他一眼。

“只是什么?”

大皇子垂下头,声音更低。

“只是儿臣这几日在朝中,听见些不好的议论。说八弟他……他趁着父皇病重,动作频频。儿臣本不信,可眼见为实,八弟他这些日子,确实……”

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儿臣说这些,不是要告八弟的状。儿臣只是担心,父皇您还在呢,他就这般……若是将来……”

官家沉默着,没有说话。

大皇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脸都是担忧。

“儿臣愚钝,不如八弟能干。父皇若是有意让八弟……儿臣绝无二话。只是八弟这般心急,儿臣实在是……实在是替父皇心疼。”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官家看着他,良久,摆了摆手。

“退下吧。”

大皇子低着头退出殿外。转过回廊,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模样。

福宁殿内,官家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榻边的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攥紧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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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篱这边,义诊的节奏比从前快了许多。

从前是一月一次,如今改成了七日一回。消息传出去,来看病的人比从前多了几倍。天不亮就有人在医馆门口排队,一直排到日头西斜。

江篱不嫌累。

她亲自坐堂,一个一个地诊脉,一个一个地开方。遇到实在穷苦的,连药钱都一并垫上。

不仅如此,她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银钱,让秋桑去采买药材,熬成汤羹,每个来看病的人都送一碗。

那汤不治病,却能养身。热腾腾的,喝下去暖到心窝里。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丈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娘子……娘子您是活菩萨啊……”

江篱摇摇头。

“老丈言重了。一碗汤羹而已。”

老丈不听,非要跪下磕头。秋桑好说歹说才把人扶起来,眼眶也红了。

“娘子,您看这些人……”

江篱没说话。

她只是在诊脉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那些人里,有些是真来求医的,面黄肌瘦,满眼期盼。有些却是来“求医”的,衣着虽旧,眼神却不对。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那些人的脸记在心里。

她知道,那是三殿下的人。

他们在帮她。帮她把这“菩萨”的名号,坐得更实。

直到那一日。

来的是一个妇人,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低眉顺眼的,和寻常来看病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她排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她了,她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江篱把手指搭上去。

脉象平稳,母子康健。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妇人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江篱抬起眼。

那妇人也在看她。目光对上的一瞬,妇人的眼睫动了动,冲她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就垂下眼,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普通妇人。

江篱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松开手,神色如常。

“胎象平稳,不必用药。平日里注意饮食,莫要劳累就是了。”

那妇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多谢娘子。”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淹没在人群里。

江篱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出了医馆的门。

秋桑在旁边问:“娘子,那位娘子有什么不妥吗?”

江篱摇摇头。

“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病人诊脉。

可她的心,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妇人肚里的孩子,就是三殿下给她找的最大的“麻烦”。

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若是在她的医馆里出了事……

江篱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思绪。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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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义诊结束,已是傍晚。

江篱坐上马车,往八皇子府去。马车辘辘地走在御街上,两边的铺子陆续收了幌子,行人渐少。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妇人的脸。

不是害怕。是确认。

三殿下这是在告诉她,他的人已经就位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江篱下了车,往自己院里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八皇子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

江篱走过去。

“怎么站在这儿?”

八皇子笑了笑。

“等你。”

江篱没有说话。

八皇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今日累不累?”

江篱摇摇头。

“不累。”

八皇子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八皇子忽然停住脚步。

“阿篱。”

江篱看着他。

八皇子的声音很轻。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江篱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八皇子笑了。那笑容很暖,和从前一样。

江篱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暖融融的。她坐下来,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想起那个妇人的眼睛。想起她眨眼的那一刻。

大幕,就要拉开了。

--------------------

同一片夜色下,城西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那个白日里来义诊的妇人正独自坐着。

这院子是常家的产业,平日里供下人们落脚,也堆放些杂物。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油灯摇摇晃晃。

她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汤药。那是白日里从医馆带回来的安胎药,煎好了,装在小罐里,她一路捧着回到这里。药早就凉透了,可她没热,就那么放着。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自己被常夫人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那天。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厉害,身上那股味,楼里的姐妹都躲着她走。老鸨嫌她晦气,要把她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是常夫人派人来,把她带出来的。

她跪在地上磕头,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常夫人只是摆摆手,让人把她扶起来。

“好好养着吧。”常夫人说。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给夫人当牛做马都行。

后来她知道,夫人救她,是有用处的。

她不怨。她的命本来就是贱的,能用这条贱命换点什么,是她的福气。

可她放不下一个人。

她妹妹。

才十四岁,还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她被抓去抵债的时候才十一,这三年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想。每次想起来,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夫人说,只要她把这桩差事办好,就替她把妹妹赎出来。

她信。

夫人说话,一向算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拔开塞子,里面装着的,是银亮的水银。烛光下,那东西在瓶底轻轻滚动,像一颗不安分的珠子。

水银。

她盯着那小小的瓷瓶,手有些抖。

这东西吃下去,会怎样,她比谁都清楚。肚子会疼,疼得死去活来。孩子会保不住。她这条命,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住。

可她还是要吃。

为了妹妹。

为了那个才十四岁、还在火坑里熬着的妹妹。

她闭上眼,把瓷瓶里的水银倾入药碗。

银亮的水珠沉下去,很快融进汤药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

汤药的苦味冲进鼻子里,熏得她想吐。她咬着牙,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口接一口,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她放下碗,坐在那里,等着。

烛火晃了晃。

肚子还没开始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那里有个孩子,才五个月,还没见过这个世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对不住。”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在那种地方几年,太多人了,她记不清。怀上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老鸨要把孩子打掉,是常夫人拦下来的。

“留着。”夫人说,“有用。”

她就留着了。

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她坐在那里,等着,等着。

烛火继续晃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她忽然想起娘。娘要是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会不会哭?

会的吧。

可娘早就死了。爹把她和妹妹卖了之后,娘就上吊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

肚子开始疼了。

先是隐隐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扯着什么。然后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拧。

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叫。叫了会被人发现。被发现就完了。妹妹就出不来了。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着。

疼。

太疼了。

比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罪都疼。

她的身子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

血从腿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榻沿上。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她梳头。娘的手很轻,一边梳一边哼着小曲。什么曲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肚子更疼了。

她闭上眼睛。

妹妹。

她在心里喊。

妹妹,姐姐能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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