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各方开始动作。
最先动起来的,是江家。
江怀怜与夫人这几日频繁出入书房,对外只说是年底账目需得清算。可心腹们都明白,太傅这是在安排后路。一拨一拨的人趁着夜色进出江府,又趁着夜色离去。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江景安这边也没闲着。
他亲自挑了一批身手利落的暗卫,把人叫到僻静处,交代了足足半个时辰。那些暗卫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有个年轻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大郎君,这事儿……真要这么干?”
江景安瞪了他一眼。
“让你干你就干,问那么多作甚?”
那暗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是夜,江府开始闹“鬼”。
先是从后院开始。几个值夜的下人看见白衣影子飘过,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屋里,第二天就告了病。紧接着是花园。巡夜的婆子说听见有妇人在哭,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循着声音找过去,什么都没找着。
最邪门的是江篱从前住的闺房。
那屋子自从她出嫁后就空着,平日里也没人敢进去。可这几天夜里,守院子的女使听见里头有人在唱曲。那调子怪得很,说是唱曲吧,又像诵经;说是诵经吧,又像在哭。有个胆大的女使趴在窗根底下听了半晌,回去之后脸色煞白,愣是三天没说出话来。
“唱的什么?”有人问她。
她摇头,不肯说。
后来是秋桑回来取东西,才从几个老嬷嬷嘴里套出话来——那唱的,是佛经里超度亡魂的曲子。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就传遍了汴京。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傅府闹鬼了!”
“可不是嘛,我表兄在江家当差,亲眼看见的!白影子飘来飘去,吓得他好几天没睡踏实。”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闹起鬼来了?”
“嗐,这你就不懂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怕不是跟那位有关……”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往八皇子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嫁过去多久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这正常吗?”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是听说,那府里晚上唱的,是超度的经文。”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接话。
可该传的,一句也没落下。
--------------------
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官家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连着几日没上朝了。政事都由几位宰执暂代,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熬日子了。
八皇子的锋芒,却比往日更盛。
他像是全然不顾父皇的猜忌,该说的说,该争的争。户部的账目,他一条一条地驳;兵部的札子,他一件一件地批。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几个做事不力的官员骂得抬不起头。
有人说他是趁父皇病重,急着揽权。
也有人说他是尽忠职守,问心无愧。
可不管怎么说,他在朝堂上的声势,确实一日强过一日。
大皇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散朝后,他特意去了福宁殿,在官家榻前伺候了半个时辰。临走时,他红着眼眶跪下来,声音哽咽。
“父皇龙体欠安,儿臣恨不能以身相替。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官家靠在榻上,看了他一眼。
“只是什么?”
大皇子垂下头,声音更低。
“只是儿臣这几日在朝中,听见些不好的议论。说八弟他……他趁着父皇病重,动作频频。儿臣本不信,可眼见为实,八弟他这些日子,确实……”
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儿臣说这些,不是要告八弟的状。儿臣只是担心,父皇您还在呢,他就这般……若是将来……”
官家沉默着,没有说话。
大皇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脸都是担忧。
“儿臣愚钝,不如八弟能干。父皇若是有意让八弟……儿臣绝无二话。只是八弟这般心急,儿臣实在是……实在是替父皇心疼。”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官家看着他,良久,摆了摆手。
“退下吧。”
大皇子低着头退出殿外。转过回廊,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模样。
福宁殿内,官家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榻边的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攥紧了被角。
--------------------
江篱这边,义诊的节奏比从前快了许多。
从前是一月一次,如今改成了七日一回。消息传出去,来看病的人比从前多了几倍。天不亮就有人在医馆门口排队,一直排到日头西斜。
江篱不嫌累。
她亲自坐堂,一个一个地诊脉,一个一个地开方。遇到实在穷苦的,连药钱都一并垫上。
不仅如此,她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银钱,让秋桑去采买药材,熬成汤羹,每个来看病的人都送一碗。
那汤不治病,却能养身。热腾腾的,喝下去暖到心窝里。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丈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娘子……娘子您是活菩萨啊……”
江篱摇摇头。
“老丈言重了。一碗汤羹而已。”
老丈不听,非要跪下磕头。秋桑好说歹说才把人扶起来,眼眶也红了。
“娘子,您看这些人……”
江篱没说话。
她只是在诊脉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那些人里,有些是真来求医的,面黄肌瘦,满眼期盼。有些却是来“求医”的,衣着虽旧,眼神却不对。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那些人的脸记在心里。
她知道,那是三殿下的人。
他们在帮她。帮她把这“菩萨”的名号,坐得更实。
直到那一日。
来的是一个妇人,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低眉顺眼的,和寻常来看病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她排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她了,她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江篱把手指搭上去。
脉象平稳,母子康健。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妇人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江篱抬起眼。
那妇人也在看她。目光对上的一瞬,妇人的眼睫动了动,冲她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就垂下眼,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眼的普通妇人。
江篱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松开手,神色如常。
“胎象平稳,不必用药。平日里注意饮食,莫要劳累就是了。”
那妇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多谢娘子。”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淹没在人群里。
江篱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出了医馆的门。
秋桑在旁边问:“娘子,那位娘子有什么不妥吗?”
江篱摇摇头。
“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病人诊脉。
可她的心,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妇人肚里的孩子,就是三殿下给她找的最大的“麻烦”。
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若是在她的医馆里出了事……
江篱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思绪。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
这一日的义诊结束,已是傍晚。
江篱坐上马车,往八皇子府去。马车辘辘地走在御街上,两边的铺子陆续收了幌子,行人渐少。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妇人的脸。
不是害怕。是确认。
三殿下这是在告诉她,他的人已经就位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江篱下了车,往自己院里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八皇子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
江篱走过去。
“怎么站在这儿?”
八皇子笑了笑。
“等你。”
江篱没有说话。
八皇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今日累不累?”
江篱摇摇头。
“不累。”
八皇子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八皇子忽然停住脚步。
“阿篱。”
江篱看着他。
八皇子的声音很轻。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江篱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八皇子笑了。那笑容很暖,和从前一样。
江篱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暖融融的。她坐下来,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想起那个妇人的眼睛。想起她眨眼的那一刻。
大幕,就要拉开了。
--------------------
同一片夜色下,城西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那个白日里来义诊的妇人正独自坐着。
这院子是常家的产业,平日里供下人们落脚,也堆放些杂物。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油灯摇摇晃晃。
她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汤药。那是白日里从医馆带回来的安胎药,煎好了,装在小罐里,她一路捧着回到这里。药早就凉透了,可她没热,就那么放着。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自己被常夫人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那天。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厉害,身上那股味,楼里的姐妹都躲着她走。老鸨嫌她晦气,要把她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是常夫人派人来,把她带出来的。
她跪在地上磕头,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常夫人只是摆摆手,让人把她扶起来。
“好好养着吧。”常夫人说。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给夫人当牛做马都行。
后来她知道,夫人救她,是有用处的。
她不怨。她的命本来就是贱的,能用这条贱命换点什么,是她的福气。
可她放不下一个人。
她妹妹。
才十四岁,还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她被抓去抵债的时候才十一,这三年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想。每次想起来,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夫人说,只要她把这桩差事办好,就替她把妹妹赎出来。
她信。
夫人说话,一向算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拔开塞子,里面装着的,是银亮的水银。烛光下,那东西在瓶底轻轻滚动,像一颗不安分的珠子。
水银。
她盯着那小小的瓷瓶,手有些抖。
这东西吃下去,会怎样,她比谁都清楚。肚子会疼,疼得死去活来。孩子会保不住。她这条命,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住。
可她还是要吃。
为了妹妹。
为了那个才十四岁、还在火坑里熬着的妹妹。
她闭上眼,把瓷瓶里的水银倾入药碗。
银亮的水珠沉下去,很快融进汤药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
汤药的苦味冲进鼻子里,熏得她想吐。她咬着牙,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口接一口,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她放下碗,坐在那里,等着。
烛火晃了晃。
肚子还没开始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那里有个孩子,才五个月,还没见过这个世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对不住。”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在那种地方几年,太多人了,她记不清。怀上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老鸨要把孩子打掉,是常夫人拦下来的。
“留着。”夫人说,“有用。”
她就留着了。
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她坐在那里,等着,等着。
烛火继续晃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她忽然想起娘。娘要是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会不会哭?
会的吧。
可娘早就死了。爹把她和妹妹卖了之后,娘就上吊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
肚子开始疼了。
先是隐隐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扯着什么。然后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拧。
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叫。叫了会被人发现。被发现就完了。妹妹就出不来了。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着。
疼。
太疼了。
比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罪都疼。
她的身子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
血从腿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榻沿上。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她梳头。娘的手很轻,一边梳一边哼着小曲。什么曲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肚子更疼了。
她闭上眼睛。
妹妹。
她在心里喊。
妹妹,姐姐能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