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江家那个活菩萨,是个妖女!”
“怎么没听说,满大街都在传。茶泼在脸上,十息不到就好了,正常人哪能这样?”
“我早说她有问题!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待着,天天抛头露面给人瞧病,能是什么正经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江娘子义诊这么多年,救了多少人……”
“救人?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在吸人精气!”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茶余饭后,人们的话题只有一个——太傅府的江娘子,到底是菩萨还是妖女。
这议论,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福宁殿里,官家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的病越来越重了,可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八殿下跪在榻前,低着头。
大殿下站在一旁,垂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官家看着八殿下,看了很久。
“听说你媳妇,是妖女?”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不像一个官家说的话。
八殿下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官家。
“臣不知。”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与江氏成婚以来,从未见过她有什么异样。她平日里除了去医馆义诊,就是待在府里,并无……”
“并无?”官家打断他,“并无?那外头传的那些,都是假的?”
八殿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殿下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父皇,”他开口,声音温和,“八弟也是被蒙在鼓里。那江氏若是真有异心,又怎会让八弟知道?八弟性子直,最是容易被蒙蔽的。这事儿,怪不得八弟。”
这话听着是替八殿下开脱,可每一句都在往他心上扎。
八殿下的手攥紧了。
官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八殿下。
“江太傅今日怎么没来上朝?”大殿下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听说他这几日都不曾出门,府里闹鬼闹得厉害。也不知是在避什么风头,还是在……”
他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八殿下的脸色更难看了。
官家的眉头皱起来,看着八殿下。
“你媳妇的事,你怎么看?”
八殿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可那不是要哭的红,是气红的。
“臣不知江氏是妖女。若早知,臣绝不会娶她入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成婚以来,臣对她不薄。可她不光瞒着臣,还……还一直未有子嗣。如今想来,只怕也是她故意为之。”
他说不下去了,像吃了苍蝇一样,喉咙里堵着什么。
官家看着他。
八殿下的声音更低了。
“臣与她,情分已尽。她的事,臣管不了,也不想管。江家如何,与她如何,都与臣无关。”
这话说得很绝。绝到连大殿下都愣了一下。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退下吧。”
八殿下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大殿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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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大殿下换了身衣裳,走进书房。几个幕僚已经等在那里了。
“殿下,今日朝上……”
大殿下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我那八弟,你们是没看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着父皇的面,跟他媳妇划清界限,那话说得,啧啧……”
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我这个八弟呀,性子就是太直。好歹是多年的夫妻,说舍弃就舍弃,眼皮都不眨一下。此等行径,只怕要寒了江太傅的心,寒了那些老臣的心。”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大殿下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八弟啊八弟。
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退得快,你以为你保住了自己。
可你看看你说的那些话——成婚以来对她不薄,她一直未有子嗣,情分已尽,管不了也不想管。
这是人说的话吗?
你是保住了自己,可你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你是什么人。
大殿下的嘴角弯了弯。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他是嫡长子。从生下来的那天起,这个天下就应该是他的。父皇偏心,朝臣站队,那些人一个个都去捧八弟的臭脚。可那又如何?八弟有什么?不过是个被眼盲之人捧在手心里的嫡次子罢了。
论才能,他不比八弟差。论手段,他比八弟强。论狠心,八弟更是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个位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盯着江家。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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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这几日,人心惶惶。
妖女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奴仆们嘴上不说,可眼神里全是恐惧。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有人私下里打听消息,有人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要不要走。
江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秋桑推门进来。
“娘子,人都到齐了。”
江篱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出门去。
前院里,黑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有跟了江家几十年的老人,有刚入府不久的小厮,有管事的嬷嬷,有洒扫的女使。他们站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偶尔吹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江篱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人。
江景安带着几个护院站在院子边上,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江怀怜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奴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都听说了。外头传什么,我不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江家如今遭难,是走是留,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契,旁边是几锭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想走的,文契拿走。活契也好,死契也罢,都还给你们。”他顿了顿,“再领二十两银子,算江家对你们这些年的心意。”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的小厮,进府不过两年。他低着头,走到桌前,拿了自己的文契,又拿了银子,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多待一息就会后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拿了文契,拿了银子,匆匆离开。有人走得快,头也不回。有人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眼眶红红的,可还是走了。有人拿了银子,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半。
秋桑站在江篱身后,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又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拿了银子,低着头快步往外走。秋桑终于忍不住了。
“站住!”
她一步跨出去,声音又尖又脆,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管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秋桑指着他的鼻子,眼眶通红。
“你!你在江家十年,太傅待你如何?娘子待你如何?你生病的时候是谁给你请的大夫?你家里遭灾的时候是谁给你送的银子?如今府里遭了难,你倒跑得比谁都快!”
那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秋桑又指向另一个正要溜走的女使。
“还有你!你在娘子院里伺候了三年,娘子可曾骂过你一句?可曾罚过你一次?如今外头传几句闲话,你就连主子都不要了?”
那女使低下头,手里的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秋桑还要再说,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见江篱站在她身后。
江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们走。”
秋桑的眼泪掉下来。
“娘子,他们……”
江篱的声音很平静。
“强留的,留不住。心不在了,人在也没用。”
她看着那些站住脚步的下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愧疚或慌张的神情,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在江家这些年,尽心尽力,江家不欠你们的。这些银子,是谢你们这些年的辛劳。拿着,好好过日子去。”
那几个下人愣在原地,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忽然转过身,朝着江怀怜和江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了。那个女使也鞠了一躬,抹着眼泪跑了。
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秋桑站在江篱身边,哭得说不出话。
江篱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哭什么。”她说,“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走不了。”
秋桑擦着眼泪,哽咽着点头。
等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只有十几个。都是签了死契的,还有几个自小在府里长大的家生子。他们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一个老嬷嬷走上前来,跪下磕了个头。
“老奴不走。”她的声音有些颤,“老奴在江家三十年,哪儿也不去。”
她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来。
“奴婢也不走!”
“小的也不走!”
江篱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股压制的力量涌上来,把那点东西按下去。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都起来吧。”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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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遣散奴仆的事,没瞒着任何人。消息传出去,京中百姓又议论开了。
“江家这是心虚了吧?不然怎么把下人都赶走了?”
“不是赶,是让他们自己选。走的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呢。”
“二十两?这么多?”
“可不是嘛,听说活契死契都还了。江家这些年,对下人可是真不错。”
“那又怎样?家里养着妖女,再好也是假仁假义。”
“话不能这么说。江娘子义诊这么多年,救了多少人?我家小子那条命就是她救回来的。她是菩萨也好,妖怪也罢,我都记着她的恩。”
“就是,要是真妖怪,还会放过那些不忠的下人?还给他们银子?早就吃干抹净了!”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两种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信的人信,不信的人还是不信。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京城里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差一点,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