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画梁 第4章 第四章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慢悠悠品着一盏茶。

钱尚仪归乡之后，尚仪女官的位置一直没有着落，本来指望着从掖庭宫中选拔，可前些日子弋阳说，她有好人选，于是请她一道懿旨将人请进宫来，命白尚宫掌眼，折腾一天，日暮时分，珑珊才前来复命。

“本宫甚少听到弋阳夸赞什么人，唯独这位鹭郡来的徐姑娘，她说，这可是位粉雕玉琢的天仙玉女，你今日也见过了，觉得如何？”

在皇后面前，白珑珊的语声虽然恭敬，但依旧冰冷：“世上多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这徐家姑娘便是其中之一，外表固然华丽，可内里却实在是平平无奇，普通得很。”

她说罢，便恭恭敬敬地走到皇后跟前，将一份卷轴在案前铺开，解释道：“臣只是简略考校了琴、棋、书、画、厨艺、女工、数术、药理八门，她只是识字，外加懂些音律罢了，其余通通都是下等，这样的女子，根本都不入流，完全配不上尚仪女官的身份。”

“珑珊你未免有些过于严格了。”皇后拾起案上的文章仔细端详，而一旁年纪尚幼的安阳公主，却一直盯着一幅画在瞧。

“母后，我喜欢这个，可否赏赐给儿臣？”

皇后听到安阳的声音，目光也跟着转向了画上。

画中所绘是春日景象，花木异常繁盛，每朵花都沉甸甸压在枝头。

而安阳公主最喜欢的，是画布一角，一只正在伸懒腰的小猫。

皇后不禁看向宫殿一侧的屏风，那屏风上的画作固然技艺高超精细，但不外乎画的都是些梅兰竹菊，或者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的图样，但看多了总觉得过于匠气，又显得老套。

今日这徐姑娘的画，技艺虽然算不上多么娴熟，倒是给人一种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之感。

皇后并非不知弋阳举荐这徐姑娘入宫的意图，她身边的安阳年纪尚小，只需要一幅小画就满足，可弋阳已经长大成人，又为情所困，她是先皇后之女，自幼饱受宠爱，所以她的请求，是绝对不可轻忽的。

皇后看一眼珑珊，说道：“长公主的面子总要给足，所以这女子势必要留在宫中，若是就此送回去，岂不是说弋阳不能识人？”

只是这去处，要她接替钱尚仪的位置，着实是有些吃力，皇后似随口说道： “自从先太子妃亡故之后，太子便没有再娶，本宫早打算为浚儿物色几位新人，充实后宫，这徐姑娘……他说不定会喜欢。”

白珑珊闻言当即出言反对：“她连做个女官都不够格，遑论做嫔妃呢？”

她显得有些激动，皇后淡淡瞧她一眼，白珑珊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该反驳皇后的意思，默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皇后才不紧不慢说道：

“要腹有诗书，还要识大体，顾大局，那是做皇后，或者贤妃的要求，寻常妃嫔，只要漂亮就可以，哪怕她是个蠢货。事到如今，能讨皇儿喜欢，尽快诞下子嗣才是重中之重。”

白珑珊低声称是。

“既然来了，总要见一见才好，将这徐姑娘请进来吧。”

方才阿鲤离去，徐燕容在钱尚宫的旧居等了一会儿，就有宫人请她到甘泉宫的偏殿等候，皇后既然亲自下旨宣她入宫，要亲眼见见她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被人引入甘泉宫正殿，跪在阶前，只听到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又听到皇后唤她起身，声音很是温柔。

“你在鹭郡长大？本宫记得六年前可是个大灾年，全国各州郡之中，鹭郡受灾尤其严重，洪水过后，又是饥荒瘟疫，从平民百姓，到富贵之家都难以幸免，陛下愁得好几个月都没睡好觉。本宫没有身临其境，只是偶然听人议论，也是闻之心惊啊。”

那年人口锐减，不少婴孩都死于那年，也正是那一年，她好不容易熬过了饥荒瘟疫，流浪到鹭郡，被徐家收养，皇后一见她便率先提起这件事，再看她脸上露出的悲悯神色，看起来还真是一位心善慈悲的国母。

“一切都是皇帝陛下福泽庇佑，众多百姓才能安然度过此劫。”

皇后点点头，又对一旁的珑珊道：“这姑娘模样标致，谈吐也不俗气。” 她前半句在夸，随后又话锋一转，对徐燕容道：“弋阳是好心为我分忧，不过你毕竟还年轻，若令你初入宫闱就身居尚仪之位，管束宫人，难免众人不服，不如在先宫中历练一番，再做他想？”

她此言一出，珑珊的面上竟也有些惊讶。

徐燕容只得低眉垂首：“臣女悉听皇后娘娘安排。”

“东宫嫔妃，如今唯有万良娣一人，她前些日子说宫中缺人手，陛下和本宫又有意在近日为太子充盈后宫，届时东宫诸事，少不了她来操持，要我说，你去她身边，是个极好的历练机会，只是徐姑娘这般的人品资质，又是功臣之女，要你做个宫女，着实有些委屈你了。”

旸国早在二十年前就意图一统天下，旸帝连灭三国之后，这些国家的许多昔日贵族都入宫做了奴婢，想想这些，她也没什么委屈的。

徐燕容一头雾水地入宫，何去何从，都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她虽摸不清皇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只能随波逐流，她做谦恭状，答应道：“臣女不委屈，多谢皇后娘娘栽培。”

皇后面色和缓，换来一旁的宫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不多时，将一个用华丽布帛包裹的小包裹递到她面前。

“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两本佛经。天色不早了，便由小玉带你去宣则宫，日后事宜，皆听万良娣安排便是。”

她看着徐燕容离去的背影，嘴角出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后白珑珊也告退离开，这时，皇后身边一位年长宫女才开口：“您方才说了那些话，奴婢还以为，您要直接将这位姑娘赐给太子。”

“人若是不中用，到了最后既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皇嗣，哪怕本宫往东宫送再多美人，最后一个也留不下，又有何用？”

她想起已故的太子妃和盈姬，又看看白尚宫方才站过的位置。

这徐家姑娘，能躲过饥荒瘟疫，倒似是个命硬之人，奈何宫内有些事，比饥荒瘟疫更可怕，只看她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徐燕容谢恩之后，便随小玉一路前往东宫，小玉一路都在说万良娣的好话，说她是极其温柔和气的人，向来温柔贤惠，以德服人，因此宣则宫是个人人艳羡的好去处，这下可真是去到好地方了。

而且，皇后是不经常赏人的，她如今得了公主举荐，又得了皇后赏赐，日后在这宫里定是事事顺遂。

徐燕容只能祈祷但愿如此，她一边走，一边小心记着路，穿过数道回廊，进了宣则宫，徐燕容率先见到的是万良娣身边两位贴身侍女，她们是一对分别名为宝璐，宝璋的双生子，声音和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而宣则宫的正殿两侧，从花木池塘，到亭台楼阁，也皆是对称的，颇具规整之美。

万良娣生得珠圆玉润，并且体态丰艳，一脸福相，对徐燕容的到来也甚是客气。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等到入夜，一切都安顿好了，徐燕容才想起来打开皇后赏赐的包裹，皇后赏赐的不是金银，而是两本佛性，一串菩提子的手串，还有……一罐茶叶。

那两本经书，徐燕容快速地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又将那一罐茶叶倒出来，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串菩提子，没在其中发现任何夹带，这些物件，看来只是单纯的佛经，茶叶和手串而已。

皇后送她这些，究竟所谓何意呢？

她住的这间小屋干净工整，没什么多余的摆件，没有什么事做，这佛经倒成了解闷的东西，徐燕容一直看到油灯熄灭，才去上床就寝。

第二日，万良娣命她整理出缀霞阁和静云居两处居所，为不久后入宫的新人准备。

宫中规矩繁杂，这种事怎会落到一个刚入宫的人身上，徐燕容向万良娣表明自己的担忧后，万良娣却说，这些没什么难的，派给她的宫人对此都很熟悉，只需要仔细些，根据单子上的东西一一置办，不要多也不要少即可。

皇宫太大，如今人手又确实有些短缺，这便导致伺候已有的主子都伺候不过来，更没空去收拾那些空置的宫室房屋了。

缀霞阁和静云居便是这样的所在，好久没人收拾，一进去就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徐燕容同宫人们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三遍，才开始往屋内搬运家具摆设。

等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她便和宫人们一同擦拭宫内的摆件，徐燕容干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宫内进入了其他人，直到听到一句冷冷的声音。

“全都给我停手。”白尚宫的目光在静云居内扫视一周，问道：“此地是谁管事？”

徐燕容看了看低头的众人，走上前去，对白尚宫回道：“万良娣命奴婢来此监督。”

白尚宫冷哼一声：“你的品级与其他宫女太监相同，如何管束得了他们？再者，若你既为监督之人，就该履行监督之责，为何要亲手做事？你一旦开始亲手做事，就难免疏忽了监督之责，如此一来，若丢失了什么皇宫财物，可担待得起？还有，今日静云居和缀霞阁同时在清扫，你人在静云居，那缀霞阁又在由谁监管？”

徐燕容被她问得脑子发懵，她确实没有分身术，无法同时监管两处，可是万良娣又限定了她在今日必须将两地都打扫干净，这样的确是最快的法子，她确实可以让全部的人先一起打扫一宫，打扫完了再去另一宫，但这两处宫室都不大，这样属实没有必要……至于为何要亲自动手，她初来乍到，又没什么品级，一则是为了和大家搞好关系以便将事情做得快一点，二则，她真要无名无品的使唤人，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无法让人心服。

万良娣把事情说得很容易，但真正有人细究起来，真是处处是陷阱。

“尚宫教训得是，但奴婢只是听从良娣……”

她话还没说完，白尚宫又打断了她的话，对手下的人使唤道：“你们去清点一遍，看看两宫内可有人手脚不干净以致于丢了东西，或者因为监管不力，碰坏了宝物，若是坏了或丢了一件……”

她这才看向徐燕容，厉声道：“我拿你是问。”

宫人应了声是，便立刻去检查。

徐燕容心中正慌乱着，白尚宫又命令她道：“跪下。”

她毕竟是尚宫，徐燕容只得从命。

“既然入了宫，就要规矩本分，做错了事就要担着，而不是把事情推脱到别人身上。”

她此时此刻哪怕知道了这些道理，可若能再来一遍，她仍旧不知该如何处理才算完满，可这种境遇，顶嘴是更不可能了，白尚宫这种态度，更是叫人问也不敢问，徐燕容只得低声称是。

如果真的有东西刮蹭坏了或者丢了，还不知道要怎样受罚。

过了一会儿，盘点的宫人都回来了，她们向白尚宫禀报，两宫内均无物品丢失或者损坏后，徐燕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白尚宫仍不罢休，她从地上捡了一条刚刚修缮后留下的，废弃的木板，丢在徐燕容面前。

“你把这个举过头顶，跪半个时辰，小惩大诫，其余的人，继续干你们的活。”

剩下的活计已经不多，徐燕容眼看着众人把活干完，一个一个离开，最后只剩白尚宫身边监督她受罚的宫女。

等到时辰到了，徐燕容已经觉得双手都不是自己的，锁好静云居的宫门，狼狈地回到宣则宫，一路都在想，她最后一个回去，不会万良娣还要罚她吧？

不过还好，万良娣对她还算客气，不仅不罚，还请她进屋喝茶。

徐燕容虽然渴，但看到那茶杯名贵，又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实在不敢冒此风险。

比起再惹事，忍一忍渴已经算是容易的了。

“我都听说了，珑珊她定是为难你了吧？这个女人，不过是仗着出身作威作福罢了。旸国重武，白氏门中虽没什么杰出武将，但却是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四海。先太子妃与她不仅是同族，算起来，还要叫她一声姐姐，所以才会这么高傲强势。”

徐燕容第一次以这样近的距离观察万良娣，她的脸庞丰腴饱满，珠圆玉润，颇有福相，相比起来，白尚宫的确显得刻薄多了，她此刻深觉面相一说或许确实有些道理，不禁放松了些。

宝璐在一旁拾掇着香炉和热水，正在为万良娣的新衣熏香。

“良娣您快看啊，尚服局送来的新衣服多华贵气派，皇后一直命您管理东宫，又叫您接应新人，是不是打算封您为太子妃了？毕竟如今东宫，谁的资历能与您相比啊。”

东宫嫔妃如今只有她一人，自然无人可比。

徐燕容闻言，也看向那件挂起的新衣，那长裙足足有五色，裙幅层层叠叠，长可曳地，上面的纹样，也同样是五种彩丝缝制而成的，上面还嵌着宝石金叶，确实华贵非凡。

未来的太子妃，很可能也会是未来的皇后，跟在这样的人身边，确实是好前程。

“良娣，您要不要看一看那些新人的名单？”宝璋问道。

万良娣在听到宝璐提起太子妃之后显然很高兴，不仅坐直了些，扶了扶高耸的发髻，连说话和动作都顿时都变得更加拿腔拿调起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看，看账本看得眼睛都酸了，燕容，你帮我念念吧。”

徐燕容应了下来，随后从宝璋手中接过名单，这只是一份卷轴，她终于不必担心抓不稳。

这卷轴上有五个人名，应当是皇后精挑细选后敲定的。

“太尉魏斌之女，魏含臻。”

宝璐听到这个名字后摇摇头：“她自小做弋阳公主的伴读，公主就不爱读书，这个女人更是平庸得很。”

徐燕容接着读道：“吏部尚书白震之女，白幽昙。”

宝璋又搭腔：“这是先太子妃的堂妹，又是一个白家女，宫里有白尚宫一个还不够，怎么还要源源不绝地送来，太子都嫌烦了吧。”

然后是北戎国的公主，哥舒不里。

“这是位降国公主，皇后娘娘最不喜欢异国之女，因为从来不知她们是不是真心归服，心怀故国是人之常情，如果因此生恨，心怀叵测就不好了，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徐燕容觉得自己念这些实在是多余，最后直接将卷轴递给了宝璋。

“那宝璋姐姐想必也知道最后这两位的来历了。

宝璋凑过来看了一眼：“胡馥，赖秋莹……她们的门第都很低，但我打听过了，是从云中和白小姐一起来的，都是白氏的门生，这可真是的，送来这么多人，难道整个后宫都要姓白吗？”

万良娣淡淡道：“或许也是察觉到陛下忌惮了，所以只送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来。”

宝璐在一旁已经熏好了衣服，又凑过来笑道：“总而言之，她们没有一个比得上良娣。”

这姐妹俩溜须拍马的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万良娣显然十分受用，宣则宫内一连几天都是一团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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