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良娣人逢喜事精神爽,若是在她身边伺候,便时时刻刻都能注意到她眼中的憧憬,但事实上,一切并没有万良娣想得那么顺利。
徐燕容随万良娣前往甘泉宫见皇后时,碰巧远远瞧见魏家和白家两位世家女,在宫内一条小路上狭路相逢。
这两位女子都是朝中柱国元老的掌上明珠,可容貌气质还真是大不相同,魏含臻身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行走间摇曳生姿,美得张扬而热烈。
而另一位白姑娘则是打扮得极为庄重素雅,她身材纤瘦,脊背挺直,看起来高华文雅,又显得有些高不可攀。
魏含臻上下打量了白幽昙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今日是面见皇后的大日子,白妹妹的打扮为何如此寒酸?”
白幽昙面色如常,淡淡说道:“魏姑娘可读过《周易》?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魏含臻似乎没听明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白幽昙嘴角微弯,解释道:“商王帝乙将妹妹出嫁,她作为正妻,衣饰还不如陪嫁华丽。品德崇高之人,贵德不贵饰,不必过分追求外在衣饰的华丽。”
她此言一出,魏含臻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子来,这个白幽昙,看起来不声不响,居然如此牙尖嘴利,胆敢出言讽刺她。
魏含臻从小被选为弋阳公主的伴读,弋阳不爱习文,她便也跟着不习,不仅如此,她在宫中陪伴公主多年,深知宫廷的生存之道,弋阳是最受宠的公主,她作为伴读,在各个方面,绝不可表现得比公主还要聪慧,反观这白家女子的清高模样,哪怕不声不响,但定是处处争强的性子。
白幽昙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样倒也不错,魏含臻也不恼,反而嫣然一笑:“妹妹真是渊博啊。”
她说罢继续向前走,可没走两步又停下,说道:“此处没有穿堂风,可你有没有感到,有一股奇怪的冷意。”
白幽昙面露迷惑之际,魏含臻解释道:“前面是芷蘅居,是先太子妃的住处啊。”
白幽昙低声念道:“是雪蘅姐姐……”
魏含臻继续道:“白家姐姐,还有那个西域来的舞姬,我从前都是见过的,她们二位当真都是人间绝色,可见太子哥哥眼睛高,幽昙妹妹和她们比起来,还真是远远不如啊,你和旁人不同,太子殿下一见到你,势必会想起白姐姐,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呢?”
白幽昙闻言气结,谁知片刻之后,魏含臻还能说出更过分的话。
“都说白家姐姐是在回家省亲的路上死在反贼手中了,事实当真如此吗?”
魏含臻慢悠悠道:“同样都是白家女儿,那位姐姐却如同天人,才名第一,美貌第一,其他人再出众,也只能屈居第二,所以有一天,那个第二就想,如果姐姐消失呢?”
白幽昙气得声音发抖:“你不要血口喷人!”
万良娣远远看着,只觉得好笑,却并没有上前说和的意思,这个魏含臻,自小在宫中长大,仗着姑母是贵妃,当真把后宫当做自己家一般。
她信步走到甘泉宫时,皇后和贵妃尚未到场,而白幽昙和魏含臻早已在门前等候,于是万良娣便作出一副东宫女主人的模样,和二人闲聊几句,又命人取出了两件礼物。
两件礼物都是玉镯,只不过第一件是一对紫翡玉镯,而第二件是一对红色的镯子,据万良娣说,这是南海而来,极为罕见赤鲛玉。
一双涂着桃红色指甲的手,毫不客气地将那对红色镯子取走。
正是魏含臻,她取走之后,还颇为自得地对身边人道:“白姑娘穿着打扮这样素雅,与这艳丽的红色并不相配,两件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宝,你就留下另一对吧。”
白幽昙冷哼一声,懒得和她计较。
徐燕容站在万良娣身后,心中暗自摇头,妻妾成群之家,为了小利,尚且在后宅闹得鸡犬不宁。何况天家富有四海,这种事情只怕更是家常便饭。
等到皇后贵妃姗姗来迟,众人则又都摆出一副恭敬模样,好像一切都未发生。”
皇后率先向万良娣发问:“几位小姐的住处可都安排好了?“
“早在三日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妥当了。”
万良娣自认所有地方都安排得极为妥帖,无论皇后问什么,她都对答如流,等皇后问完,她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来,愈发觉得得意,连头都扬得高了些,端坐在皇后身侧,宛然东宫女主人的做派。
皇后看起来也很满意,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 陛下日前已与本宫商定,准备在幽昙和阿臻之中,择出一位太子妃,至于究竟是何人,还尚未决定。”
魏含臻和白幽昙不动声色,反观万良娣,如遭晴天霹雳,手中的手帕被绞成一团。
皇后浑然未觉,仍自顾自说道:“这种事情,从前宫中也有不少先例可循,若是有两位人选,无法抉择之时,可先封两位良娣,待到有人率先诞下子嗣,或德行出众,届时再行册封。可奈何良娣之位从来只设立二人,如今东宫中已有万良娣了,良娣之位只剩一个,只能册封一位。阿臻和幽昙身世相当,若是要一人一入宫便低一头,终是不妥。”
皇后面露为难之色,好像此刻才想起万良娣,朝她那边看去。
万良娣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心中居然莫名升起一丝窘迫,皇后这般说话,好像她占了旁人位置一般。
魏含臻接话:“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册封太子妃事关重大,需得慢慢决定,万万急不得。还是像您刚刚说的,循旧制,先封良娣,天长日久,慢慢看谁更合适为好,至于万良娣……将她降一级不就好了。”
万良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女子向来娇纵,今日居然如此口不择言。
“胡说什么呢,万良娣并无过错,岂能随意降位?”魏贵妃开口圆场,她拍了下魏含臻的头,又向万良娣道歉:“阿臻年幼无知,心直口快,还请良娣不要介意。”
万良娣嘴上说无妨,但面上已经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魏含臻气恼:“难道要阿臻一直无名无份的待在后宫吗?”
魏贵妃道:“哪里无名无份了,你不是一直是弋阳的伴读,有赞善之名吗?”
皇后笑道:“阿臻不必心急,这最后抉择,当然还是要太子自己决定。万良娣已经收拾好了你们的住处,云中进献的两位美人与幽昙相熟,就一并住在静云居,阿臻,你同不里公主一同住缀霞阁,正好趁这段时日好生熟悉一番。”
在甘泉宫中,大家都是一团和气,可回道了宣则宫,一向好脾气的万良娣便再也无法坐得住了。她好梦破碎,焉能不气。新来的这两个女人,一个娇纵无礼,一个眼高于顶,一想到日后要和她们平起平坐,甚至还会有人位份高于她,万良娣就要发疯了。
宝璋率先上来劝道:“奴婢真是为您鸣不平啊,论容貌,论家室,论资历,太子妃的人选都应该是您才对啊,真不知道皇后怎么想的,非要在白魏两家选。”
皇宫向来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但若有人权势滔天,就不必再遵循此礼。
魏家军功赫赫,白家桃李满天下,万家,虽然万良娣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家族也是百年世家,人丁兴旺,但除父亲之外,家中再无甚高官。
宝璐劝道:“良娣消消气,不论是魏家小姐还是白家那位,您看看她们那鼻孔朝天的样子,哪里比得上温柔贤淑的良娣?剩下那两个小门小户的不用说,还有什么戎国的不里公主,皇后娘娘赏了她十二支步摇,她去谢恩的时候,居然把十二支全戴上了,再看她那言谈举止,多粗陋啊。”
万良娣怒火未消:“这个魏含臻,如今还什么都不是呢,尾巴就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万一她日后真的做了太子妃,让我怎么抬得起头,那个白氏,听她今日说话便知,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想到要在她们面前屈膝,我就……”
她想要推翻桌上的茶杯,可目光一转,看到了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燕容。
她近日为封妃一时迷昏了头,居然没发现这女子颇有几分姿色,怪不得珑珊对她如此忌惮。
她身边的宝璐宝璋一向嘴甜,每每说好话时,万良娣都十分受用,认为二人处处为她着想。
但这个徐家女平日里,并不多言,万良娣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能认为,这个女子与她并不齐心。
她和皇后说宫里缺人手,原本意图是希望皇后可以多送来一些做粗活的奴婢,谁知她老人家竟然送来一个狐狸精。
那些新人已经足够令她头疼,宣则宫内,实在不能再出事端了。
这么一想,她立刻从怒发冲冠变得忧心忡忡,又强装无事说道:“燕容,你去看看缀霞阁和静云居还有什么缺的,如果有的话,尽快令人补齐,别怠慢了几位小姐。”
徐燕容看着万良娣脸色突变,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便依言告退,出门照做去了。
万良娣见她走远才说道:“我真是糊涂了,竟是今日才发现不对劲,这女子留在宫中实在是祸害……”
虽说太子殿下看起来性情和陛下不太一样,但二人到底是亲父子,男人哪里有不好色的。
宝璋看出了万良娣的心思,劝道:“您不必忧心,奴婢已经打探到了此女入宫的缘故,虽然表面上说是弋阳公主亲自举荐,但公主殿下其实并不喜欢她。”
万良娣闻言惊诧:“有这等事?把不喜欢的人举荐入宫,这是为何……”
宝璋接着解释:“公主殿下爱慕瞿将军已久,这女子又和瞿将军不明不白,公主不便大张旗鼓地处置她,只好用一个听起来体面的法子把她送入宫中,这样她与瞿将军的往来自然而然就会断绝,她若还想找别的出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宝璋阴恻恻一笑:“这宫中女官人人都羡慕白尚宫那样的权势地位,都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没有白家的支撑,哪有那么容易?加上得主子欢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大部分不过是在这深宫中空耗青春罢了。”
万良娣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缘故,外有宫墙将她与瞿婴断绝,在宫内,只要珑珊还在位,其他女官想要出头并没那么容易,而她要做的,则是阻断徐燕容最后的那一种可能,也是她最忧心的那一种。
“不过她毕竟是被皇后安排在宣则宫内,近日皇后身边的人可有问过她?”
宝璋很快回答:“没有,一次都没有。皇后事务繁杂,只是看在功臣之女的份上对她客气,哪里会真的上心?日久天长,谁还会记得她一个没名分又没权势的女子。”
宝璐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其实您不必忧心皇后那里,我们又不会将她如何,只要把她安排到我们宫里无人在意的角落,除了我们宫里的人,她谁都见不到,这样就永远出不了头。”
这些加起来,可以说令万良娣松了一口气,不过终归还不能算是到了高枕无忧的地步。
她沉思片刻,又对宝璐宝璋吩咐道:“你们去挑些礼物,给太子身边的鱼公公送去,再让他近日得闲时来宣则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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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