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春雨过后,远山山色被洗得更加朦胧青翠,宫殿的琉璃瓦闪着金光,美得如同仙境一般。
这里当真如同九天宫阙,处处彰显着气派和雅致,身在其中,便如行画中。
虽然事发突然,她毫无防备,但是仔细想想,或许不是坏事。
徐燕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义父的恩情,从前她苦于没有机会,只是误打误撞,机缘巧合攀上了将军府,如今这条路几乎已经断了,可她如今身处天下最繁荣的城池,已经进入了最高处的宫殿,在这里,处处都是机会。
熏炉香烟袅袅,缭绕在丹柱之间。
徐燕容被引入一处院落,宫人令她站在原地等候,只是她站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何人。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宫中最想见她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始作俑者,弋阳公主。
事情的发展如今皆如她所愿,但公主看起来仍不开心,甚至在没有见面之前,心中的成见就已经与日俱增。
弋阳在宫中见惯了各种莺莺燕燕,那些女人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招蜂引蝶,就是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一点都不新鲜。
听说这徐家女来自荒僻之处,不用想就知道,定是一个既粗鲁,又不识礼数的家伙,穿着打扮,约莫都是早不实兴的妆容衣裳,穷人乍富,大多都是俗气的穿金戴银。
可是等到弋阳真正看到了眼前之人,一切都和她想的大相径庭。
这女子生得一张芙蓉面,妙目横波,称得上是秀美绝伦,她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打扮也不俗气,乌发如云,被丝带束起,除了额间有一对流苏掩鬓之外,再没其他的装饰。
她的衣裳虽艳,但那件罩在最外的薄纱褝衣,恰好调和了衣衫的秾丽色彩,形成一种不浓不淡,极为温润的绯红色,这确实是个挑不出错误的绝代佳人。
弋阳公主看到这些,心中更加烦躁,看着她,干脆直言问道:“是我阻了你的青云路,好姻缘,恨我吗?”
她显然知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却没有半点愧疚的神色,而是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
徐燕容微笑摇头:“公主这话从何说起?恰恰相反,您不是把一条青云之路送到我面前了吗?”她不紧不慢说道:“这宫中果然繁华富贵,堪比人间天上。依我看,在这里过一天,胜过寻常人家过一百年。”
弋阳闻言有些惊诧,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在徐燕容脸上,看不见任何悲伤,原来这也只不过是个想着攀龙附凤的女人,于是她略带轻蔑地点头微笑:“那便好,今后你在宫中,便由珑珊教导,你好生学习宫规,日后为母后分忧,莫让本公主失望。”
弋阳说罢便转身离开,她口中的珑珊,是宫中一位姓白的尚宫,白尚宫显然比弋阳和徐燕容年长许多,不过同样是个纤瘦高挑的美貌女子,只是她嘴唇极薄,长着一双丹凤眼,却又是一双三白眼,轻易让人联想到想到蛇的眼睛,加上她总是高昂着头,做出一副睥睨众生的架势,总感觉有些尖酸刻薄。
所有的宫人见到她,似乎都有点怕。
白珑珊只是斜睨了徐燕容一眼,随后淡淡道:“如今宫内事务繁多,六尚局的人手皆不够,无论你说自己所擅为何,我总要考较你一番,再从长计议。”
她话音刚落,就命人取来纸笔,命徐燕容作篇文章,随后又取来一张琴,命她抚琴,一曲终了,又要和白尚宫对弈一局,然后便是作画,去膳房做菜……命她缝制宫装一角,并在其上刺绣……研读账本,询问她是否懂得药理……
徐燕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打得措手不及,每做完一件事,白尚宫都会在一旁拿纸笔记些什么,似乎恨不得她样样皆精。
这做女官要修习的门类,看起来居然比考状元还多。
等到这一切都做完,徐燕容已经看到了天际的斜阳。
白尚宫从头到尾都是一派冷漠,惜字如金,她最终离去之前,对着徐燕容冷冷道:
“女官并不好做,每年都要经过层层选拔,择其中凤毛麟角,你是公主举荐,应当知道自己的位置,莫要损了公主的颜面,唯有比他人勤勉千倍百倍,才不会招人闲话。”
她的语气和厉声斥责无异,今日之事事发突然,着实在人意料之外,徐燕容毫无准备,自然表现得不怎么样,但她转念一想,若是表现得太过显眼,惹人注意,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蕙质兰心又不是她自己给自己贴上的……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白尚宫离去之后,院落陷入极度的安静,静得甚至令人心慌。
这院落里如今连宫人也没有,只有徐燕容一人,她在这院子里随处转转,大概也不算是失礼,更何况这院子本身也没多大。
她这么想着,就向外走去,可没走几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哭声。
“她们欺负人,把所有的活都推给我,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可还是干到天黑也做不完,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紧接着又有一个劝她的声音:“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虽然挨打挨骂,但至少有饭吃有钱拿,要是回家了,连口饭都吃不上,你总比我强吧,多少人说,宁愿做猪狗,也不愿做阉人,做阉人还不如去死,可又能如何呢?就算不想自己,也该想想家里的父母和弟弟妹妹。”
女孩的哭声渐弱,但还是在哭,那太监奇道:“你为何这个时辰在外游荡?是有什么差事 ,还是只是跑出来哭的?这昔日是钱尚仪的住所,不过她已经告老还乡,帮不上你了。”
女孩的哭声这才停止,抽抽噎噎地解释道:“ 董御女的珍珠鸟丢了,限我三个时辰内给她找回来……可宫里这么大怎么找啊……别说三个时辰,六个时辰也找不到。她就是故意挑我的毛病,反正也找不着,我看也不必回去了,回去她会打死我的。”
“你别急,我也去帮你找,咱们在宫里的同乡算起来也不少人呢,我让他们也帮你找,你快收拾收拾起来,被人看见又要挨罚了。”
那小太监说完就跑开了,看来这宫里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徐燕容心想,她站在一棵矮树下,突然感觉手背有些湿润,今日天晴无雨,而她手背上却落了一滩灰白的液体,显然是鸟粪。
她慌忙从树下走开,擦掉手上的污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发现没有沾染脏东西,这才安心,可随后她向那树上随意一瞥,居然看见果然有一只珍珠鸟落在树上,看起来像是受伤了。
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她轻手轻脚靠近,一把抓住那只小鸟,听那小宫女哭得可怜,不管怎么说,要是能帮上她也算好事。
徐燕容低头看到躺在手心的小鸟,立刻朝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那小宫女刚刚擦干眼泪要走,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小宫女在看到小鸟的那一刻,几乎是热泪盈眶,她小心翼翼接过,仔细端详一阵之后,又如梦初醒般急急忙忙将其放到笼子里,然后慌慌张张地道谢。
“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没想到还真是,徐燕容笑笑:“能帮上你就好。” 看这小宫女年纪尚小,又心无城府的样子,她不禁玩笑道:“你可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了,只是帮了你一个小忙,算什么大好人。”
不料那小宫女十分认真:“动物的直觉,有时可比人准多了。你看,你刚才抓着它,它也不挣扎,我抓着它,它也不挣扎,反而是进了这笼子里,又开始乱叫乱跳了。”
徐燕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珍珠鸟一进笼子,果然变得非常焦躁不安。
“这是为何?”
“因为我家主人对它很差,要不是她天天大吵大闹,让阖宫上下成天战战兢兢,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小鸟也不会飞走。”小宫女对着笼子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了,要是不把你抓回去,要死的只怕就是我了。”
小宫女将笼子放在地上,对徐燕容道:“我叫苏梦鲤,大家都叫我阿鲤。” 她说罢又面露疑惑:“你为什么在钱尚仪的住处……你是新来的尚仪女官吗?”
这样的境遇,徐燕容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对。
“现在还不是。”
阿鲤并没有深究她的回答,反而端详了她一番,笑道:“这么漂亮,做什么女官,做妃子吧。”
虽然受到了夸赞,可徐燕容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她只是无声叹息,女官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什么妃子更无从说起了。
阿鲤生怕被人误解是在客套,解释道:“我是真心实意的。如果要做一定要做妃子啊。” 她的言语听起来想一出是一出,可她仍然执着地,连珠炮似地说话:“ 说什么悍奴欺主,我进宫这么久了,真正风光的奴婢,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算有,这些人也只不过是风光一时,指不定哪天就摊上什么脏活,拿到钱栽赃陷害别人,无声无息消失了。就像村里把猪养肥了,过年杀猪一样,不牵连家人都算好的了。再高的女官,也不如低位嫔妃。”
徐燕容的双脚踏入宫门以来,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唯独这个小宫女,她显然是在哪里受了气,说话颇有怨气,不过,这也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多谢提醒,我已知晓,不过……妹妹在哪个宫当差?”
“我在晚晴居做事,是董御女手下。” 提起这位主子,又勾起阿鲤不好的回忆:“别看她只是个位份低微的嫔妃,难伺候得很呢,而且啊……”
阿鲤压低声音道:“她从未得到过陛下宠幸,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脾气才那么暴躁,她没赶上好时候,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只怕有心无力喽。”
“陛下嫔妃很多吗?”
民间流传,当今圣上的后宫美女如云,但具体情况,若非身在其中,还真是无从得知。
“你问有多少个啊……” 阿鲤认真想了想:“倒也没有三千佳丽那么多,算起来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加起来一共三百多个,不到四百个吧。”
这样的话,每天见一个人,一年也轮不上一次,即使这样,想入宫的人还是挤破头……
阿鲤显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她接着说道:“所以啊,不要把目光放在陛下身上,最好放在各位皇子身上,但你最好不要打太子殿下的主意。”
“这是为何?”
“他原本一共也就三个妃子,谁知刚成亲没过几年,东宫死了一大一小两个老婆了,而且她们两个,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太子妃在一次回家省亲时失踪,然后被发现了尸体,还有一个舞姬出身的西域女子,莫名其妙在练舞时暴毙身亡,有人说,太子殿下孤星照命呢……你若在后宫行走,东宫的芷蘅居和露华台可千万不要去,那是她们二人曾经的住处。因为曾经有人,看见过太子妃和盈姬的鬼魂……总之那里风水不好,已经形同死地,是个人人都忌讳的地方。但东宫不可没有女主人,最近皇后娘娘正在筹备,要找新的呢,我看只有命硬的人,在这宫里才能安然无恙。”
徐燕容向来不信这些,她幼时流浪时,见过不少死人,其实比起鬼来,有时活人更可怕。
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妹妹告知。那依你看,哪里才是好去处?
阿鲤道:“其实几位皇子殿下,从皇长子到第七子,年纪都差不多,因为我们的皇帝陛下雄风盖世,听宫里的老人说,当年陛下的后宫,常常都是有十几个娘娘都同时大着肚子,不过要说最出色的……还是太子殿下,他是嫡长子,又一直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德,唯一不好的,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些了。”
这位陛下可真是荒淫,徐燕容暗自想,不过她想这么多其实也没什么用,毕竟白尚宫那关就不好过。
“白尚宫似乎对我很不满意,说不定我过不了几日就会被遣返归家了。”
阿鲤却不以为然:“你说白尚宫?她一向如此,这宫里没人入得了她的眼,她若是说你不好,证明你还挺好的。”
阿鲤为人有些莽撞,说话也口无遮拦,但徐燕容不得不说,有她这些话,倒是让人安心不少。
她们又闲言几句,阿鲤见天色不早,才匆忙提着鸟笼赶回晚晴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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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