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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画梁 第2章 第二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9 12:38:41 来源:文学城

当朝的司农寺卿徐崇大人,膝下原有一女,只是这个女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夭折了。

她在旸国的皇都天都城降生,不到半岁,就在徐崇因党争被贬鹭郡的路上殒命,如今她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只有鹭郡孤山上的那座小坟。

鹭郡地处海上边疆,土地贫瘠,治理起来并不容易,加上连年战乱,更是民不聊生。徐崇初到此地,被接引到他所居住的地方时才发现,那与其说是一座官邸,更像是一个草庐。

后来,他在一场瘟疫过后,收养了一个四处流浪的孤儿,这女孩又瘦又小,干不了什么重活,外加徐府当年清贫拮据,与其说是奴仆,不如说把她当半个女儿教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崇看着这孩子从垂髫小童,长到亭亭玉立,不由想到自己昔年风华正茂的岁月。

昔年,他从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鱼跃龙门,成为骑马踏花的状元郎,度过了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但那时他尚不知晓,作为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之子,那已是他能达到的极限。

这个世道,如果做个农人,无论付出了多少辛劳,最终只需要一场天灾,或是一场战争,所有的辛劳都会化为乌有。

其实世上并没有多少路可走,他的十年寒窗和锦绣前程也是一样,在一场党争中轻易断送。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对于收养的孤儿,也没什么太多心思精心教养,但这个女孩在徐崇让她跟着自己姓徐,给她取名“燕容”的那一天,却是跪地叩首,异常认真地对他说。

“大人厚恩,燕容至死不忘,必定结草衔环报答。”

她看起来瘦瘦小小,最多不过十岁,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徐崇只是笑笑,扶她起身。

世风日下的年岁,恩义,往往只是说起来好听的话,他并不放在心上,况且施恩莫望报,对方又是这样一个身无长物,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不过徐燕容却是认真践行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鹭郡事务繁杂,不知从何时起,徐崇有了头疼的痼疾,需要一味名为藁本的草药,可当地的药铺却货源不稳,她便干脆自己直接上山去寻。

边地战乱频繁,府中诸人都和她说过多次不要乱跑,可是徐燕容却说,山崖之上可以看到旸国和归月两军对垒,这次出征的瞿婴将军英雄盖世,他不仅本人威风凛凛,率领的军队也如同铜墙铁壁,归月根本打不过来。

徐崇的夫人言氏不知自己如何教出这样胆大的孩子,可看她每次灰头土脸地把采来的药交给她,又不忍苛责她的一片孝心。

直到有一天,日落时分,徐燕容匆匆忙忙地回到徐府,她两手空空,直到见到徐崇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旸国的军队死了好多人,而且粮草不足,已经开始杀马裹腹。

鹭郡地处边疆,地理位置本身就十分敏感,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朝廷有旨派人携粮草或者援兵来援,他身为郡守,不可能到了这个份上还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可是哪怕是圣上对瞿婴不满,也不会以攻破国门为代价。

徐崇当机立断,派人前去支援,不料这一举动,完全改变了徐家上下的命运。

举家到达皇城那日,将军府早在百里之外就遣人相迎,送来了无数奇珍异宝,更有甚者,将军之母顾夫人也亲自登门道谢,在看到言夫人身边的徐燕容时,显然把她认成了言夫人的女儿,十分亲热地问她生辰和属相。

言夫人当即察觉了她的意图,目光一转,替徐燕容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十分陌生的生辰八字,随后又和顾夫人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十分投缘的模样。

待徐崇下朝归家,言夫人又立刻将此事对他说明。

当初在边境做官无人在意,可如今到了京城,这徐家长女的身份就变成了一个重要的位置,甚至可以说是筹码,过去的十几年,天灾战乱频发,窃贼横行,无论是哪处州郡,都出现过人口混乱的状况。

其中男丁是重中之重,多的是为了逃避征兵和徭役的情况,而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儿,更是无人知晓。

如今女大当嫁,不论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还是燕容的前程,认她做亲生女儿,要远比什么义女或是奴婢强。

徐崇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打算,但此时此刻,也不禁动了这个心思。

作为一个费力从山脚走到山巅的人,已经看过了高处的景致,**怎么可能不会膨胀,要他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又怎么会甘心呢?

“这事总要问过燕容才好。”徐崇道。

“早在鹭郡,瞿将军上门致谢时,我便看出他对燕容有意,那时我就问过她,燕容自然是愿意的,将军是盖世英雄,配我家燕容不算辱没,更何况这孩子一向孝顺,对父亲仕途,对徐家前程有所助益的事她更是欣然接受。” 言夫人面露微笑,但很快又皱眉:“只可惜这门第还是有些悬殊,瞿家和顾家都是侯爵,将军自己又宫勋卓著,燕容只能为人妾室了。”

在那之后,言夫人还对徐燕容多次出言宽慰,说瞿婴看起来对她甚为中意,父亲又特意说明,是她先察觉了战场异样才能让军队获救,将军府上上下下,定然把她视为救命恩人,只要嫁过去后好好侍奉夫君和公婆,又能为将军生儿育女,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徐燕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她早年四处流浪,和乞丐没两样,后来居然能够得到郡守大人收留,从奴婢变成养女,又变成名义上的亲女,身份地位可谓是节节高升,又能攀上将军府的亲事,哪怕只是妾室,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好姻缘了。

如今徐家上下其乐融融,来送礼讨好的人络绎不绝,而母亲每收一份礼,总要从其中挑出最好的绸缎和首饰给她,又仔细叮嘱她如何分辨好坏,如何小心保养,徐燕容惊讶于她对这些如此精通的同时,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母亲从前也是京中大户的女儿,在穷乡僻壤受苦多年,如今终于能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

这一切好处自然不会从天而降,在各个关节都少不了算计,可也是到了皇城之后,徐燕容才突然发现,千算万算,总有算不到的变数。

毫无预兆地,宫中传来了一道皇后懿旨,宫中尚仪女官之位虚悬,闻徐家长女德行出众,蕙质兰心,命其明日入宫,为掖庭备选。

徐燕容一头雾水地接旨,德行出众,蕙质兰心?她自迢迢千里之外而来,只是个无名之辈,这些溢美之词不知皇后是从何处听闻的……皇后娘娘真的不是认错人了吗?

直到隔日,母亲的一位旧友前来探望,从那贵妇人的言语表情中,徐燕容才渐渐明白了些许缘由。

那贵妇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再看一只可怜虫,她看左右无人,又拉着徐燕容小声叮嘱:“你入宫之后,千万莫要得罪弋阳公主,我看你这次入宫,多少与她有关。”

“可我与公主素昧平生……”徐燕容迷惑。

那贵妇人继续道:“好几年前,瞿将军得胜归来,与同僚前往百花楼饮酒,席间有歌舞伎助兴,谁料公主闻之大怒,隔日正午竟然一把大火烧了百花楼,好在无人伤亡,朝廷当年委实给那百花楼的楼主和附近的住户赔了不少钱呢。”

这公主可真是无法无天,徐燕容心想,又问道:“将军也早到了娶亲的年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娶公主呢?”

贵妇人摇头:“陛下对瞿将军极其宠爱,曾经说过‘此子类我’,每次打胜仗,都要加官进爵,赏赐金银,可谓是权势滔天,有权有势是是好事,可若是这权势比诸位皇子,甚至比太子殿下还高,那怎么能行呢?” 她说着,语气和表情又多了几分揶揄,“况且啊,娶妻娶贤。谁家愿意娶公主这般跋扈又不能容人的女子。”

“还有另一件事,你可听说过京中怪鸟一事?”她叹息一声:“孩子,你这名字……这样的时间,实在是太不巧了。我看你此次进宫是凶多吉少,你自求多福吧。”

在这贵妇人面前,徐燕容尚且可以不动声色,可等她一走,她不由得也跟着郁闷起来。

这真是太不公平,她离皇城太远,虽也能想到瞿婴或许功高盖主,受人忌惮,但这公主殿下的芳心归属和京中怪鸟此类的流言,她根本无从得知,误打误撞,居然令自己陷入了这般境地。

她虽远在鹭郡,却也听过不少京中传来的新鲜事,只不过边陲之地得到的消息总会比京中慢许多,也正因如此,不少夫人小姐们从穷地方到了富庶之地,总会因为不时兴的穿着打扮被嘲笑。

算算时间,这只怪鸟的事就算传得再慢,在鹭郡,或者赴京的路上,她多多少少都该有所耳闻,可奇怪的是,她偏偏是到了今日才第一次听说,皇城中人似乎对此也不太热衷,这么看来,与其说是消息传不远,不如说是朝廷有令,刻意不许此事传播。

父亲和府衙中人平日谈论公务时也常说,当朝天子是不信神佛的,这么一来,他或许也不会信这种虚妄之事。

可是皇后那里就拿不准了,徐燕容思来想去,她毕竟是功臣之女,皇后又这样堂而皇之地下旨令她入宫,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目光一转,无意间扫到屋子角落里堆放的礼品,要说其中最多,最丰厚的,必然要属顾夫人所赠的谢礼了。

顾夫人应该还算喜欢我的吧?徐燕容心想。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门亲事大概也会因此告吹,这些厚礼,或许对将军府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一想到以后或许再难相见,她应该登门道谢,对顾夫人说明此事,同时,还可以试探一番母亲那位旧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徐燕容决定之后,便乘车前往将军府,两家住处的距离并不远,她刚下马车,就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嚣声。

“快看啊,西边的天上有奇景!”

不管听起来荒谬与否,听到这话的人都会朝西边天际看上一眼,徐燕容也不例外,那是皇宫的方向,此刻高高的宫殿群上方,竟然有一大团祥云笼罩。

而那团祥云,也只是出现在皇宫上方而已。

只听有路人接着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生辰,娘娘她母仪天下,上天都为她庆贺,这才是真正的祥瑞,前些日子什么鸟啊凤凰的,没几个人看见,都说宫里还因为这个闹了血光之灾,一听就是不正经的东西。”

徐燕容不予置评,请门人通传,踏入了将军府。

她倒是很轻易地见到了顾夫人,只是顾夫人从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待到听说了皇后命她入宫的消息后,脸色变得更冷了些。

徐燕容深感莫名,这才多久没见,顾夫人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她初见这位夫人时,还觉得她温柔慈爱,但此时此刻,这个女人满脸都是冷漠刻薄。

难道是觉得她舍弃了这门亲事,直接攀附皇室?这又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不过说来也怪,既然今日是皇后生辰,朝中的诰命夫人都应当前去赴宴,她应当跑空才是,毕竟顾夫人在诰命之中也称得上数一数二,今日却未曾入宫。

她开口询问,回答她的只是身边一名老仆。

“夫人身子不适,一早便派人入宫告假了。”

徐燕容倒是觉得顾夫人气色好得很,要非说哪里不太好,只是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而已。

她正这么想着,顾夫人果然又说了很奇怪的话。

“她不过才做上继后没几年。”顾夫人冷笑一声,下一刻,面色又变得如春风般和煦,对徐燕容温声道:“好孩子,这事大约又是公主搞鬼,这么一来,便也不是什么选不上就能回来的情况,你在宫中若有需要帮忙的,可去找我姐姐敏妃。”

徐燕容轻声应下,心中仍旧很在意顾夫人对皇后的态度,于是试探问道:“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一提到这个,顾夫人的表情果然又变得令人玩味起来,那笑容竟有些阴恻恻的。

“无福之人而已。不过又何止是继后呢,宫中位高权重的,如魏贵妃,或者我那姐姐敏妃,不是膝下空空,就是只有个女儿,都是一群无福之人。不像我,不仅第一胎就生了儿子,还如此出色,哪怕如今她们再生了儿子也比不过了,孩子们都长大了。”

顾夫人一个诰命夫人,为何要与宫里的诸位娘娘争高低?

徐燕容心中的古怪之感越来越盛,看来,功勋过于卓著之人被疑迹谋反也不是全无道理,难道顾夫人对陛下拒婚一事怀恨在心,这才出言不逊,甚至连皇后寿宴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她又不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究,只得装作无事道:“我不知公主倾心于将军,如果知晓,定然不会做出这些惹她不快的事来。”

“这些事情,你又能做什么主呢?陛下一直没答应这门亲事,本来想着,就算答应了也没什么,我一向不喜欢这丫头,她就算过门,也不过是徒有正妻之名罢了。”

顾夫人对她还算客气,不过更多的,是毫不在意,见事情无可转圜,她也没有利用价值之后,甚至懒得假以辞色,装模作样。

顾夫人对皇后如此厌恶,想来皇后也不会对顾夫人多喜欢,徐燕容人微言轻,这两位贵人也并不在乎她的死活,看来真如母亲的旧友所说,入宫是凶多吉少。

她回府之后心神不宁地入睡,很快就被清晨的日光唤醒,梳洗打扮过后,又听下人通传,宫中接她的马车已在门外。

在顾夫人那里,她已经感受到了忽视,徐燕容没有想到,宫中居然会派了一辆涂饰如此气派奢华的马车来接。

不过这些大概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她不再胡思乱想,只是默默上车,就这样,在一个花雨缤纷的春日踏入宫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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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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