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春风,吹得京城街巷柳絮纷飞,却吹不散紫禁城内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息。沈知微自摄政王府踏出的那一刻起,便知自己已然站在了整个文官集团、江南
族、宗室勋贵的对立面。他昨夜与萧玦达成的默契,是朝堂之上无人知晓的暗棋,亦是他以身为饵,为大靖、也为那位冷面摄政王,踏出的最凶险一步。
天刚蒙蒙亮,宫城朱雀门缓缓开启,内阁值房的灯火便已彻夜未熄。沈知微换下素色便服,重新穿上那身象征文官之首的月白锦缎朝服,腰系玉带,手持玉圭,身姿
挺如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不染尘俗的模样,仿佛昨夜在摄政王府书房中,与萧玦执手倾诉心意的人,从不是他。
他清楚,在这吃人的朝堂里,温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权力、算计、分寸与不动声色,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守得住想守的江山。他与萧玦,一个在外掌兵,一个在内掌权,明面上越是针锋相对,暗地里便越是安全。昨夜的心意相通,是两人之间最深的秘密,是埋在权力棋局之下的根,绝不能暴露在日光之下。
踏入内阁值房时,户部尚书、吏部侍郎以及几位核心阁臣早已等候在堂内,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江南盐商偷税漏税一事,在大靖延续已近百年,早已成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盐商富甲天下,以金银铺路,上结宗室,下联士族,京中半数官员的门生故吏、亲族家眷,都与江南盐运有着扯不清的利益纠葛。
如今沈知微要动这块盘踞百年的肥肉,无异于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捅刀。
“首辅大人,”户部尚书率先起身,躬身行礼时,额角已布满冷汗,“江南盐运司的账册,属下等人已尽数调出,只是……只是这账册前后矛盾,假账叠着假账,几十年的旧账纠缠在一起,根本无从查起啊。”
沈知微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动作不急不缓,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无从查起,便从最底层的盐引查起。一张盐引对应多少盐斤,对应多少税银,一笔一笔核对,一日不清,便查十日,十日不清,便查一月。本首辅倒要看看,这江南盐商的手,究竟能遮多久的天。”
吏部侍郎面色发白,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求:“首辅,您初登相位不久,根基未稳,何必如此急于树敌?江南士族盘踞朝堂多年,柳太傅为首的世家官员,更是与盐商同气连枝,您这般强硬清查,等于将整个文官集团推到对立面,日后在内阁,您将寸步难行啊。”
沈知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官身为内阁首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国筹饷,为民除弊,何错之有?至于寸步难行……”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字字有力,“本官做事,从来只问该不该,不问难不难。”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在他们眼中,沈知微一向温润谦和,待人宽厚,即便身居高位,也从无盛气凌人之态,可今日这番话,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与决绝。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寒门出身的状元首辅,温和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比铁石更坚定的心。
就在此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慌张入内,跪地禀报:“启禀首辅大人,太傅柳承业大人,携二十余名江南籍官员,在阁外求见,说是……有要事与大人商议。”
屋内众人脸色骤变。
柳承业来了。
这位三朝太傅,世家领袖,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平日里极少亲自登门内阁,今日这般阵仗,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是来给沈知微施压的。
户部尚书急得连连跺脚:“糟了,柳太傅亲自来了,首辅,您快服个软,暂且退让一步,否则今日之事,必定无法收场啊!”
沈知微却神色不变,端起桌上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柳承业身着紫色锦缎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值房。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面容威严,目光如炬,进门后视线径直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满。
“沈首辅,好雅兴。”柳承业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威压,“朝堂上下因江南盐商之事吵得沸沸扬扬,百官惶恐,宗室不安,你却在此悠闲饮茶,倒是好定力。”
沈知微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对着柳承业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太傅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太傅恕罪。”
“恕罪?”柳承业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官员立刻将一叠叠奏折与诉状放在桌上,“沈首辅自己看看,这一夜之间,京城递上来的诉状、弹劾你的奏折,已经堆满了半个通政司!江南六省盐商联名上书,称你苛待商人,滥施苛政;江南士族联名上疏,说你破坏祖宗成法,动摇国本;就连宗室诸王,也纷纷入宫面圣,要求陛下严惩你这个祸乱朝纲的首辅!”
他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严厉:“沈知微,你出身寒门,陛下亲点状元,一路提拔你到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对你可谓恩重如山。你便是这般报答皇恩的?为了一己之私,搅动朝堂风云,得罪天下士族,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知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柳承业的怒火,语气依旧温润,却字字清晰:“太傅此言差矣。下官清查江南盐商,绝非一己之私,而是为西北边关百万将士筹饷,为大靖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