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夕阳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宫城的宫门缓缓关闭,结束了一日的喧嚣。
百官散去,京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而位于皇城西侧的摄政王府,却依旧寂静得如同冰窖。
摄政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毫无烟火气。府内侍卫林立,戒备森严,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肃杀,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冷硬而疏离。
萧玦回到王府,脱去朝服,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径直走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兵书与奏折,墙壁上挂着一幅边关地形图,笔墨浓重,气势恢宏。
他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玉珏,玉珏温润细腻,是十年前沈知微在边关送给他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眉头紧锁,眸色深沉。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金銮殿上沈知微的模样——温润的眉眼,谦和的笑意,平静无波的目光,还有那句字字坚定的“一心为国”。
他不信。
他不信沈知微没有野心,不信他只是单纯为了大靖江山。
沈知微太聪明,太隐忍,太会伪装。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城府,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从一个小小县令,到内阁首辅,短短五年,若无野心,怎能走到今日?
可他又不愿相信。
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十年前的朝夕相伴,那个在黄沙漫天里,为他熬汤疗伤,为他出谋划策的沈知微,清澈纯粹,眼底没有半分算计。那样的人,怎会变成如今这般心机深沉的权臣?
是变了,还是从未看清过?
萧玦心烦意乱,猛地将玉珏攥在手心,玉珏的温润,也暖不透他掌心的冰冷。
“王爷,沈首辅求见。”
门外传来侍卫低沉的禀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萧玦眸色一沉,握着玉珏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想到,沈知微竟然敢深夜登门,是来解释军饷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沉默片刻,他冷声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知微身着素色便服,缓步走入书房。
褪去了朝服的庄重,他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清雅温润。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清俊,眉眼柔和,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坦然自若。
他反手关上房门,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摇曳,呼吸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萧玦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沈知微身上的墨梅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沈知微走到书桌前,将一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桌上,轻声道:“摄政王,臣深夜到访,是为军饷之事。”
萧玦抬眸,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哦?沈首辅这么快便筹齐军饷了?还是说,是来劝本王放弃边关?”
语气里的嘲讽与冷意,毫不掩饰。
沈知微却不在意,微微俯身,指着账册上的字迹,温声道:“摄政王请看,这是户部近三年的全部账册,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在案,国库空虚,绝非臣虚言。”
萧玦扫了一眼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得清清楚楚,的确没有虚假。他心中的怒火,又压下了几分,却依旧冷着脸:“即便国库空虚,边关也不能不顾。沈首辅,你今日在金銮殿上说,三日之内筹齐军饷,如今深夜前来,可是有了办法?”
沈知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缓缓道:“臣有一计,可筹齐军饷,只是此计,会触动江南盐商与宗室世家的利益,阻力极大,需要摄政王的支持。”
“说。”萧玦吐出一个字,语气简短。
“清查江南盐商偷税漏税,追缴历年欠税。”沈知微声音清晰,“江南盐商垄断盐运多年,勾结世家,偷税漏税高达千万两,只要能追缴一半,军饷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萧玦眉头一皱:“江南盐商与京中宗室、世家勾结甚密,背后牵扯甚广,清查之事,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荡。”
“臣知道。”沈知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正因如此,才需要摄政王出手。臣负责清查账目,摄政王负责震慑宗室与世家,以兵权压下所有反对之声,双管齐下,必能成功。”
萧玦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沈知微的计策,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清查盐商,既能筹齐军饷,又能打击朝堂上的蛀虫,稳固朝政,一举两得。可沈知微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江南盐商背后的世家,是文官集团的重要支撑,沈知微身为文官之首,清查盐商,无异于自断臂膀。
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玦抬眸,紧紧盯着沈知微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沈知微,你到底有何目的?清查盐商,对你并无益处,反而会得罪无数文官世家,你为何要这么做?”
沈知微与他对视,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清澈与认真。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臣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守护大靖江山,守护摄政王。”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萧玦的心底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怔,握着玉珏的手猛地一颤,冰冷的心底,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守护他?
这个他朝堂上最大的对手,这个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权臣,说要守护他?
萧玦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别开眼,不敢再看沈知微的眼睛,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沈首辅说笑了,本王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何须你守护?”
沈知微却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咫尺。
温热的气息拂过萧玦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梅香,让他浑身一僵。
沈知微的声音,低沉而暧昧,轻轻落在他的耳边:“王爷手握重兵,却也最遭人忌惮。宗室虎视眈眈,世家心怀不轨,幼帝年幼,朝堂不稳,王爷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处险境,步步惊心。”
“臣身为文官之首,若不掌实权,若不与王爷对峙,如何稳住朝堂?如何为王爷挡住明枪暗箭?”
“王爷在前披荆斩棘,征战天下,臣便在后方,为王爷打理朝政,清除障碍,守好这万里江山。”
“臣的野心,从来不是皇位,不是权力,自始至终,只有王爷一人。”
每一句话,都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
每一个字,都敲在萧玦的心上,让他多年的猜忌、防备、怒火,瞬间土崩瓦解。
萧玦猛地转头,对上沈知微的眼睛。
烛火摇曳下,沈知微的眼眸清澈而深情,里面映着他的身影,满满当当,全是他。那是十年如一日的执着,是藏在朝堂对峙下的深情,是隐忍多年的心意。
萧玦的心脏,狠狠一颤。
他终于明白,金銮殿上的针锋相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从来都不是敌人的厮杀,而是爱人的守护。
沈知微以对立为掩护,以权力为武器,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默默守护着他,守护着他想要的江山。
原来,十年前的那份情谊,从未变过。
原来,他一直都在。
萧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清俊温润的人,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执着,冷硬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他抬手,想要触碰沈知微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落下,落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知微……”他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跨越了朝堂的对峙,跨越了所有的猜忌与防备。
沈知微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等这一声呼唤,等了整整十年。
从边关黄沙,到京城朝堂,从小小县令,到内阁首辅,他步步为营,步步惊心,承受着无数非议与猜忌,只为能站在他的身边,护他周全。
如今,终于等到了。
他反手,紧紧握住萧玦的手,指尖相触,温度交织,两颗尘封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紧紧靠在一起。
书房内烛火温柔,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映着彼此眼底的深情。
窗外月光皎洁,洒进书房,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萧玦看着沈知微,眸色温柔,轻声道:“清查盐商之事,本王全力支持你。谁敢阻拦,本王杀无赦。”
沈知微笑了,眉眼弯弯,如同春风化雪,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有王爷这句话,臣便无所畏惧。”
十年相伴,十年相守,十年的隐忍与深情。
权弈天下,他们是朝堂上最尖锐的对峙;
情深至此,他们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今夜,无人知晓,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两位权倾朝野的权臣,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对立,诉说着藏了十年的心意。
而这场始于朝堂的权弈,终究变成了只为一人的情深。
接下来的清查盐商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此,萧玦掌兵,沈知微掌权,一文一武,一冷一温,携手并肩,共渡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