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三年,春寒未尽,料峭的风卷着细碎的冰渣,拍打在紫禁城金銮殿的朱红门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光大亮,朝钟响彻宫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立于殿中,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放的极轻。殿内龙椅空置,七岁的幼帝萧承泽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在偏座的软榻上,孩童懵懂的眼眸眨了眨,看着殿下两侧泾渭分明的朝臣,小手紧紧攥着乳母的衣袖,满是不安。大靖的天,自先帝驾崩后,便由两个人撑着。
左侧首位,立着当朝摄政王,玦王萧玦。
他身着玄色暗纹云龙锦袍,腰束墨玉带,悬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钰,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冷硬的侧脸。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狭长,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冷睨之下,自带千军万马厮杀而出的凛冽杀气,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的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萧玦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先帝弥留之际,亲托幼帝与江山于他,赐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覆上殿之权,更将京城三道兵权与西北二十万铁骑尽数交予他手。自他回京辅政以来,平叛乱、稳边疆、肃吏治,手段狠厉,雷厉风行,朝野上下,无人敢拂其逆鳞,私下里,甚至有人暗传,这位摄政王,迟早要废帝自立。
而右侧首位,站着的是内阁首辅,沈知微。
与萧玦的冷硬凌厉截然不同,沈知微身着月白云锦长衫,衣抉纤尘不染,身姿清瘦挺拔,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谦和的笑意,如同江南三月的春风,柔和得能化去冰雪。他是寒门出生的状元郎,无家世背景,无权贵扶持,仅凭一己之力,五年之内,从翰林院编修一路登顶内阁首辅,执掌户部、吏部两大实权部门,把持朝政,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与萧玦正面抗衡的人。
一文一武,一冷一温,一硬一柔,撑起了大靖的半壁江山,也成为了朝堂之上最尖锐的对峙。
今日早朝,矛盾彻底爆发。
起因,是西北军饷。
半月前,西北蛮夷集结兵力,侵扰边境,守将急报求援,需百万两白银作为军饷粮草,方能稳固边关。萧玦当即批复,令户部即刻拨付,可奏折送去内阁,却被沈知微压了下来,一拖便是十日。
萧玦本就性子急躁,边关战事刻不容缓,沈知微的拖延,在他看来,便是故意拿捏兵权,挑衅他的权威。
殿内寂静无声,萧玦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泠冽,如同冰珠砸在金砖地面,字字铿锵:“沈首辅,西北军饷奏折,本王已批下十日,为何户部至今未发?”
他的目光直直射向沈知微,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冷意,满朝文武皆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铁血摄政王的怒火。
沈知微却依旧从容,缓步上前一步,对着幼帝与萧玦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得体,语气平和温润,没有半分慌乱:“摄政王息怒,并非臣故意拖延,而是国库空虚,实在无银两可拨。”
“无银可拨?”萧玦冷笑一声,玄色袍角一拂,上前半步,周身杀气更盛,“去年江南秋赋,三百万两白银悉数入库,江南盐税、茶税更是颇丰,沈首辅一句无银可拨,便想搪塞本王?”
沈知微抬眸,温润的眼眸对上萧玦冰冷的凤眸,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避让。他轻声道:“摄政王有所不知,去年江南水患,沿江六省颗粒无收,朝廷拨出赈灾粮二百五十万两,修缮河堤一百八十万两,国库早已耗空。如今户部账上,仅剩不足五十万两白银,连京城百官的月俸都难以支撑,何来百万军饷?”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百官皆知江南水患严重,却不知国库已空虚至此,一时间,看向萧玦与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萧玦眉头紧锁,他常年征战边关,对内政财政之事本就不甚了解,沈知微所言,句句有据,他一世进无法反驳。可边关战事不等人,若军饷不到,边关失守,蛮夷长驱直入,大靖百姓将生灵涂炭。
“那依沈首辅之见,边关便不管了?”蛮夷入侵,百姓遭殃,这就是你口中的治国之道?”萧玦的声音压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沈知微微微垂眸,语气依旧谦和,却字字坚定:“臣并非不管边关,而是需要从长计议。臣以为,当下应暂缓西北增兵,与蛮夷假意议和,争取时间。同时,清查江南盐商偷税漏税,追缴历年欠税,再削减宫中开支与宗室俸禄,三月之内,必能筹齐军饷。”
“暂缓增兵?议和?”萧玦怒极反笑,猛的拍手,拍在身旁的鎏金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沈知微,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故意为之?蛮夷狼子野心,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放松警惕,他们定会趁虚而入!你这是拿大靖江山开玩笑!”
他步步紧逼,玄色身影笼罩着沈知微,身高的差距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萧玦能清晰地闻到沈知微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梅香,那香气萦绕鼻尖,让他心头的怒火,竟莫明地压下了几分。
沈知微却依旧镇定,抬眸望着他,温润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情绪,他轻声道:“摄政王,臣一心为国,从无私心。军饷关乎边关安危,更关乎朝廷根基,若盲目拨款,朝廷运转崩溃,内忧外患齐至,才是真正的祸事。”
“好一个一心为国!”萧玦咬牙,凤眸死死盯着他,似乎想穿透他温和的皮囊,看清她心底的算计,“本王看,你是借着军饷,拿捏本王的兵权,独揽朝政!”
字字诛心,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谁都知道,摄政王与首辅的矛盾,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从先帝驾崩,幼帝登基开始,这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针锋相对。
萧玦掌兵,沈知微掌权;萧玦强硬,沈知微隐忍;萧玦杀伐果断,沈知微智计百出。
有人依附萧玦,盼着他压过文官,稳固朝纲;有人追随沈知微,希望他制衡摄政王,避免谋权篡位。可无人知晓,这两位看似势同水火的权臣,私下里,有着怎样纠缠不清的过往。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与萧玦相识于微时,十年前,萧玦还是不受宠的皇子,被先帝派往边关历练,黄沙漫天,粮草断决,九死一生,是彼时还是小小县令的他,冒死冲破蛮夷封锁,为萧玦送去粮草与情报,救了他的性命。
那时的萧玦,虽身处逆境,却意气风发,拉着他的手说,日后若得势,必护他一世安稳,许他锦绣前程。
可世事难料,先帝驾崩,他回京辅政,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他,步步为营,登顶文臣之首,成了他朝堂上最大的对手。
是人心易变,还是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快的让人无法捕捉。他再次躬身,语气平静:“摄政王若不信臣,臣无话可说。但军饷一事,臣绝不会妥协。三日之内,臣必给摄政王一个周全之策,若做不到,臣愿辞去首辅之位,任凭摄政王处置。”
萧玦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情绪翻涌,有怒火,有猜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忍。最终,他猛地拂袖,转身背对沈知微,冷声道:“好,本王就给你三日。三日后,若军饷无着落,休怪本王不念旧情,以耽误军机之罪处置你!”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出金銮殿,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那股泠冽的压迫感,也随之而去。
殿内百官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擦着额角的冷汗。
沈知微直起身,望着萧玦离去的方向,温润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缓步走出金銮殿。
春风拂过他的月白衣诀,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深沉。
他知道,萧玦的怒火,从来不止为了军饷。
那是十年的猜忌,十年的拉扯,十年的爱而不得,在朝堂之上,化作最尖锐的对峙。
而他能做的,唯有以权为棋,以身为盾,在这波橘云诡的朝堂上,护他一生安稳,守他心中江山。
三日之约,他必须做到。
可筹齐百万军饷,谈何容易。
江南盐商富可敌国,却与世家宗室勾结,偷税漏税多年,根深蒂固;削减宗室俸禄,更是触动皇族利益,必然会引来轩然大波。
沈知微站在丹帝之上,望着宫城外的蓝天白云,唇角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少荆棘,无论要与多少人为敌,他都不会退缩。
只为十年前,边关黄沙里,那个对他许下承诺的少年。
只为如今,朝堂之上,那个让他爱入骨髓,却只能争锋相对的摄政王。
权奕天下,他与萧玦,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场宿命的纠缠。
而这金銮殿的争锋相对,不过是这场棋局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必将是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他沈知微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