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仲春,京城的风刚褪去料峭寒意,紫禁城内外却早已被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笼罩。摄政王萧玦在金銮殿上以雷霆之势压下百官非议,力挺沈知微清查江南盐商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府邸,下至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谁都清楚,江南盐商乃是盘踞大靖百年的毒瘤,盐运之利富可敌国,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从江南的士族门阀,到京中的宗室勋贵,再到朝堂上半数文武官员,皆与盐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百年间,不是没有帝王想动盐商,可每一次都因阻力过大半途而废,久而久之,清查盐商便成了朝堂上无人敢碰的禁区。
可如今,寒门出身的内阁首辅沈知微,偏偏要碰这块烫手山芋,而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萧玦,更是不惜与全天下世家为敌,站在了沈知微身后。这一文一武的联手,彻底打破了朝堂维持多年的平衡,也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散朝之后,萧玦并未返回摄政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京畿大营。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铠甲,却依旧自带千军万马的凛冽气场,所到之处,驻守大营的将士皆单膝跪地,高呼王爷,声震云霄。京畿三道兵权尽在他手,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震慑朝堂最锋利的刀。此次为沈知微撑腰,等同于将自己彻底绑在了盐商清查之事上,他必须确保兵权在握,以防任何不测。
大营主帐内,副将林骁手持急报,快步走到萧玦面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王爷,江南急报,您派往江南的三千玄甲铁骑已抵达扬州城,与当地驻军完成汇合,只是江南盐商之首的顾家,近日动作频频,暗中联络江南士族,囤积私盐,封锁盐运河道,摆明了是要与朝廷对抗。”
萧玦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几,节奏缓慢,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凤眸微眯,墨色的眸底翻涌着冷冽的杀意,声音低沉如寒铁:“顾家?江南盐商的领头羊,先帝在时便敢偷税漏税,私通外戚,如今倒是愈发猖狂了。传本王命令,玄甲铁骑驻守盐运要道,谁敢封锁河道,囤积私盐,格杀勿论。不必顾及任何士族颜面,出了事,本王担着。”
“是!”林骁高声应下,心中暗自凛然。跟随王爷多年,他极少见到王爷对一桩事如此强硬,即便是当年平定边关叛乱,也未曾这般不留余地。看来这位沈首辅,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玦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沈知微的模样。那人总是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与他无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和的人,却有着最坚硬的心肠,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百年利益集团。
昨夜在摄政王府书房,沈知微俯身靠近他耳畔,轻声诉说着十年深情的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底。那句“臣的野心,从来只有王爷一人”,如同最温柔的藤蔓,缠绕住他冷硬多年的心,让他再也无法放手。
他活了二十七年,自幼在边关厮杀,见惯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早已习惯了用冷漠与杀伐包裹自己。先帝驾崩,幼帝登基,他顶着摄政王的光环,承受着谋逆的非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心。他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在权力的棋局里孤独终老,守着大靖江山,直到幼帝亲政,直到自己油尽灯枯。
可沈知微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预设。
十年前边关黄沙中的救命之恩,十年间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十年暗处的默默守护,直到昨夜的心意相通,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原来在这波谲?诡的朝堂之上,有一个人,始终以他的方式,陪在他身边,为他挡去明枪暗箭,为他守好后方江山。
萧玦缓缓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呢喃出两个字:“知微。”
声音轻柔,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他平日里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知道,沈知微此次清查盐商,看似有他撑腰,实则步步凶险。明面上是世家百官的施压,暗地里,必然会有无数的刺杀与算计。永宁王萧景渊、太傅柳承业,这些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沈知微成功,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暗中下绊子,甚至取沈知微的性命。
“林骁。”萧玦骤然睁眼,眸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属下在。”
“挑选十名最精锐的暗卫,即刻前往沈府,暗中保护首辅大人的安全,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无论发生任何事,必须确保大人毫发无伤。若大人有半点闪失,你们提头来见。”萧玦的声音字字诛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属下遵命!”林骁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安排好一切,萧玦才起身,迈步走出京畿大营。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眸色深沉。知微,你在前方为我清障,我便在后方为你护驾,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而此时的内阁值房内,沈知微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盐运账册之中,案几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从江南盐运司送来的账册、盐引、税单密密麻麻,真假混杂,想要从中找出盐商偷税漏税的证据,如同大海捞针。
屋内灯火通明,户部与吏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面色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首辅大人看似温和,可工作起来的严苛程度,却是整个朝堂出了名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知微端坐在案前,指尖握着狼毫笔,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温润的眉眼间没有丝毫笑意,只剩下专注与冷静。他出身寒门,自幼苦读,对数字极为敏感,即便盐商做的假账天衣无缝,他也能从细微之处找出破绽。
“首辅大人,”一名户部主事捧着一本旧账册,快步走到沈知微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您看这里,永安元年的盐引发放数量与实际缴税数量相差三万引,按照当时的盐价计算,偷税金额高达五十万两白银,签字的是江南盐运司同知张谦,而这张谦,正是柳太傅的远房外甥!”
沈知微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处破绽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果然,柳承业早已插手盐运之事,这也是他为何拼尽全力阻拦清查盐商的原因。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张谦落网,柳承业贪腐受贿的证据便会浮出水面,这位三朝太傅的仕途,也就走到了尽头。
“记下。”沈知微将账册放回桌上,声音平静,“派人即刻捉拿张谦,押往京城受审,不许走漏任何风声。另外,将所有与柳家、顾家相关的账册单独整理出来,本首辅要亲自核查。”
“是!”户部主事立刻领命而去。
屋内的官员们闻言,皆是心中一震。首辅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太傅的人都敢抓,这是要与世家彻底撕破脸皮啊。
沈知微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可他别无选择。想要筹齐西北军饷,想要稳固朝堂,想要为萧玦清除障碍,就必须狠下心来,将这些盘踞在大靖江山之上的蛀虫一一拔除。他与萧玦的路,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知微的贴身侍从青竹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不好了,宫外来报,永宁王萧景渊联合五位宗室王爷,在宫门外设下香案,哭诉您苛待宗室,扰乱朝政,要求陛下下旨罢免您的首辅之位,还请摄政王出宫主持公道!”
屋内的官员们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煞白。
永宁王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在宫门外设香案哭诉,等同于将事情闹到天下皆知,利用宗室的身份施压,逼迫幼帝与摄政王妥协。若是摄政王顶不住压力,撤销清查盐商的命令,那首辅大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甚至会被宗室与世家反攻倒算,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微身上,等着他下令,等着他做出决断。
可沈知微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惊天大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握着笔,继续翻阅着账册,笔尖在纸上轻轻勾画,动作不急不缓,声音温润如初:“知道了,让他们闹。宫城宫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入内,若是他们敢硬闯,便让禁军以谋逆之罪拿下。”
青竹愣了一下,连忙道:“大人,可是永宁王乃是宗室王爷,在宫门外哭闹,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极为不利,百姓们会误以为您真的祸乱朝纲啊。”
沈知微抬眸,看了青竹一眼,眸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名声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我沈知微做事,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百姓,中间对得起陛下与摄政王,何须在意旁人的口舌?萧景渊越是这般歇斯底里,越是证明他慌了,他怕我们查出盐商背后的真相,怕我们拔出他与柳承业勾结的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停。传令下去,加快查账速度,三日内,必须拿到顾家与萧景渊、柳承业勾结的铁证。到时候,无需我们动手,天下人自有公论,陛下与摄政王,自会给他们应有的惩罚。”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气势十足,屋内原本惶恐不安的官员们,瞬间安定下来。他们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却坚定的首辅大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信服。是啊,首辅大人有摄政王撑腰,有铁一般的证据,又何惧宗室的哭闹与世家的施压?
就在沈知微有条不紊地部署查账事宜时,摄政王府的暗卫已经悄然抵达沈府内外,隐匿在暗处,如同最忠诚的猎犬,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沈府的陌生人。这些暗卫皆是萧玦亲手训练的死士,身手高强,忠心耿耿,有他们在,即便是顶尖的刺客,也难以靠近沈知微半步。
而此刻的宫门外,永宁王萧景渊一身素衣,跪在香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身边的五位宗室王爷也纷纷附和,声泪俱下,引得过往百姓围观众多,议论纷纷。
“沈首辅清查盐商,乃是为国筹饷,怎么就祸乱朝纲了?”
“永宁王这是急了吧,听说他家的俸禄,大半都来自江南盐商的孝敬!”
“摄政王都力挺沈首辅,肯定是盐商有错在先,宗室这是在无理取闹!”
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萧景渊耳中,气得他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继续哭闹,试图博取同情。他心中恨极了沈知微与萧玦,若不是这两人联手,他早已掌控朝政,废黜幼帝,登上皇位。如今计划被打乱,利益被触动,他只能铤而走险,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施压。
可他不知道,他的一切举动,都被暗中的探子看在眼里,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萧玦。
摄政王府书房内,萧玦听完探子的禀报,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萧景渊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在宫门外滋事,污蔑本王与沈首辅,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他?”
一旁的谋士连忙上前劝道:“王爷息怒,永宁王乃是先帝胞弟,宗室长辈,若是直接动他,恐落人口实,不如暂且忍耐,等沈首辅拿到他勾结盐商的证据,再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到时候,宗室与百官,无人敢多言。”
萧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谋士说得对,如今不是动萧景渊的最佳时机,他必须等,等沈知微拿到铁证,等一个可以将萧景渊一党彻底铲除的机会。
“传令下去,加强宫城守卫,不许永宁王等人靠近宫门半步,若是他们敢煽动百姓闹事,即刻拿下,不必留情。”萧玦冷声道。
“是。”
夕阳西下,将京城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宫门外的萧景渊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都哭哑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引来百姓的阵阵嘲讽,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带着宗室王爷们离去。
而内阁值房内,沈知微依旧在挑灯夜战,终于在深夜时分,从一本尘封多年的旧账册中,找到了顾家与永宁王萧景渊、太傅柳承业勾结的铁证。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近五年来,顾家每年都会向萧景渊与柳承业输送百万两白银,作为他们在朝堂上的庇护,而萧景渊则利用宗室身份,为顾家打通关节,隐瞒偷税漏税的事实。
沈知微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温润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终于,找到了。
他起身,推开窗户,深夜的凉风吹拂着他的衣袂,抬头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萧玦,你要的证据,我找到了。
这江山,我帮你守,这奸佞,我帮你除。
就在沈知微准备将证据封存,明日早朝呈给幼帝与萧玦时,暗处的暗卫突然传来警示,一股浓烈的杀气,正从沈府外墙悄然逼近。
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手持利刃,如同鬼魅一般翻越沈府围墙,目标直指内阁值房,直指沈知微。
他们是萧景渊与柳承业花重金请来的死士,目的只有一个——杀了沈知微,销毁盐商账册,让清查盐商之事,彻底夭折。
暗处的摄政王府暗卫瞬间出动,刀剑出鞘的清脆声响,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场生死厮杀,在沈府之内,悄然爆发。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刀光剑影,神色平静无波。他缓缓将账册收入怀中,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眸底没有丝毫恐惧。
他知道,萧玦派来的人,一定会护他周全。
他更知道,这场权弈,这场深情,他与萧玦,终将赢得最后的胜利。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浓重,杀机四伏,可沈知微的心中,却一片温暖。
因为他知道,在这京城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为他牵肠挂肚,为他雷霆震怒,为他,守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