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凤仪宫,沈秋月没有立刻回宴席,而是沿着宫墙缓步走着。
晚风微凉,吹起她裙角的细褶,也吹不散她眼底的沉冷。
皇后要她做眼线,监视陆思恒。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眼下唯一的靠山。
她若答应,便是背叛收留她的人;若不答应,顷刻间便会被碾成尘埃。
真是好算计。
“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不怕着凉?”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秋月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陆思恒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像是早已把她的进退两难看得一清二楚。
沈秋月迅速敛去眼底锋芒,走上前屈膝一礼,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殿下。”
“皇后对你说了什么?”陆思恒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
沈秋月垂眸,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看见了?
还是听见了?
若是如实相告,他会不会以为她早已暗通皇后,将她当成弃子?
若是隐瞒,以他的能力,迟早会查到真相,届时后果更不堪设想。
短短一瞬,她思绪百转千回,最终选择赌一把。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泪,语气坦诚又无助:“皇后娘娘……要奴婢做她的眼线,监视殿下。若是不从,便要对奴婢下手。”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不掩饰皇后的威逼,也不夸大自己的为难,一副走投无路、只能依赖他的模样。
陆思恒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眸色微动,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淡淡问:“你答应了?”
“奴婢……答应了。”沈秋月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自责,“奴婢知道不该,可奴婢怕死,奴婢还不能死……”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还要报仇,还要为沈家翻案,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
出乎意料,陆思恒并未生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带着难得的安抚。
“你做得对。”
沈秋月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殿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思恒语气平静,“皇后既然要你监视,你便假意应下,做她眼中听话的棋子。”
沈秋月愣住,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陆思恒眸底闪过一丝深意:“她要消息,你便挑些无关痛痒、甚至她想看到的传给她。既能保你性命,又能让她放松警惕。”
他竟是要她……将计就计。
沈秋月心头巨震。
他明知皇后要利用她对付他,非但不疑她、不除她,反而教她如何周旋、如何自保。
这一刻,她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轻轻塌了一块。
“可是……”她咬着唇,轻声道,“这样欺骗皇后,一旦被发现,奴婢死不足惜,只怕会连累殿下。”
“连累?”陆思恒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这宫中,还没人能轻易动本王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只管安心待在本王身边。其他的,本王来扛。”
晚风穿过回廊,吹动两人衣袂。
沈秋月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忽然失了序。
眼前这个人,冷漠、深沉、手握生杀大权,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句最安稳的承诺。
她以权色接近,本是一场交易。
可此刻,她竟分不清,心中翻涌的情绪,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殿下。”她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回吧。”陆思恒转身,“宴席散了,随本王回府。”
“是。”
沈秋月跟上他的脚步,走在他身侧。
男人身形挺拔,替她挡去大半晚风,也像一堵墙,为她隔开深宫所有的明枪暗箭。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回到肃王府时,夜已深。
偏殿内早已备好热水与安神汤。
沈秋月洗漱完毕,正坐在灯下发呆,门被轻轻推开,陆思恒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瓶药膏。
“伸手。”
沈秋月茫然抬头:“殿下?”
“白天在凤仪宫,指甲掐伤了掌心,自己没感觉?”陆思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沈秋月下意识缩回手,脸颊微微发烫。
她以为藏得极好,竟还是被他看见了。
陆思恒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打开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掌心的红痕上。
他动作轻柔,指尖温热,触感清晰传来。
沈秋月浑身微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越来越快。
这个在外人面前冷血冷情的肃王,却在细节处,对她这般温柔。
“殿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何要对奴婢这么好?”
陆思恒涂抹药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
他眸色深邃,似有万千情绪涌动,最终只淡淡道:“你是本王的人。”
一句“本王的人”,胜过千言万语。
既是占有,也是庇护。
沈秋月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湿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自己这场以复仇为目的的接近,到最后,会真的对他动心。
怕这场权色交易,走到最后,收不回的,是她自己的心。
药膏涂好,陆思恒收回手,淡淡吩咐:“早些休息,明日不必早起。”
“是,殿下也早些歇息。”
陆思恒转身离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沈秋月一人,灯火摇曳。
她摊开掌心,药膏的清凉还在,可他指尖的温度,却仿佛烫进了心底。
这深宫权谋,步步惊心。
她本以美色为刃,以心机为甲,只想借他之力,复仇雪恨。
可如今,她忽然不确定。
这场棋局,她究竟是执棋之人,还是早已沦为,情根深种的局中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门外。
陆思恒并未立刻离开,他立在门前,听着屋内安静下来的气息,眸色幽深难测。
沈秋月,
你以权色倾我,
我却早已,不止想与你做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