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肃王府里一派平静。
沈秋月不再是那个提心吊胆的罪奴,有陆思恒护着,她在府中地位安稳,衣食起居皆被照料得妥帖周全。可她半点不敢松懈,每日依旧温顺乖巧,端茶递水、研墨铺纸,把“侍妾”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
白日里,她安安静静陪在书房,他处理公务,她便坐在一旁看书,互不打扰,却格外和谐。
夜里,他宿在她院中,两人同床而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相拥,他动作克制,极少越界,反倒让沈秋月越发心绪复杂。
这日午后,天降微雨,庭院里草木青翠,空气清润。
陆思恒难得没有外出,披着一件外衫倚在廊下看雨,沈秋月端着一盏热茶轻轻走近,将杯子递到他手边。
“殿下,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他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轻声问:“近日在府中,可还习惯?”
“习惯,有殿下在,一切都好。”她垂眸浅笑,温柔和顺。
陆思恒看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忽然开口:“皇后那边,近日没再为难你?”
沈秋月眼底微沉:“她派宫女送过一回赏赐,旁敲侧击问殿下的行踪,奴婢按您的吩咐,只说您日日处理公务,其他一概不知。”
“做得好。”陆思恒点头,眸色冷了几分,“皇后急着打探本王动向,想必是在布局。你且安心,她动不了你。”
“奴婢知道。”沈秋月轻声应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您明明知道,奴婢接近您,是为了复仇,是有所图谋……您为何还要这般护着奴婢?”
她抬头望他,眼神清澈又认真。
这个问题,她憋了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陆思恒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
他目光深邃,语气低沉:“你复仇,本王掌权,各取所需,本就互不冲突。”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
“本王乐意。”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沈秋月心湖上,荡开层层涟漪。
她心口猛地一烫,慌忙别开脸,耳根瞬间泛红:“殿下……别拿奴婢取笑。”
陆思恒看着她窘迫羞涩的模样,眸底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很少笑,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竟让周遭阴雨都暖了几分。
“本王从不取笑人。”
他话音刚落,内侍匆匆走来,躬身禀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设宴,请您与沈姑娘一同入宫。”
沈秋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皇后设宴,必无好事。
这是要当面试探,更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
陆思恒眸色一冷,淡淡开口:“知道了,备车。”
他转头看向脸色微白的沈秋月,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笃定:“有本王在,别怕。”
掌心传来的温度安稳有力,沈秋月心头一松,轻轻点头:“嗯。”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皇宫。
皇后设宴的地方在御花园暖阁,到场的皆是后宫妃嫔与几位亲近皇后的朝臣家眷,气氛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沈秋月跟在陆思恒身侧走入暖阁,立刻迎来无数道探究、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
林婉然也在席上,一见她便面露不屑,却碍于肃王在前,不敢多言。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温婉:“肃王来了,快坐。秋月姑娘也坐,不必拘束。”
一句“秋月姑娘”,叫得亲切,却暗藏试探。
沈秋月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温顺,一言不发。
席间,皇后频频劝酒,目光总落在沈秋月身上,笑意不达眼底:“秋月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又得肃王宠爱,真是好福气。日后在王府,可要多多规劝殿下,莫要太过操劳。”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提醒她:身份低微,勿要干政。
沈秋月起身行礼,声音柔婉:“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谨记在心,定会好好伺候殿下。”
她答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皇后眸色微沉,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本宫近日翻出一些旧物,恰好看到当年镇国公府上缴的一支玉佩,看着倒是精致,不如赏给姑娘?”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镇国公府的旧物,皆是罪证。
皇后当众提起,分明是要当众羞辱她,提醒所有人——她不过是个罪奴。
林婉然立刻附和:“皇后娘娘仁慈,若是沈姑娘戴着罪奴之物,也能时时警醒自己的身份。”
沈秋月指尖骤然收紧,心口恨意翻涌,脸色一点点苍白。
陆思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开口,沈秋月却先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娘娘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如今已是殿下的人,过往早已放下,不敢再沾染旧物,免得污了殿下的名声。”
她低头垂眸,一副谦卑顺从的模样,既给了皇后颜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皇后没料到她如此镇定,一时竟挑不出错处。
陆思恒顺势握住她的手,站起身,语气冷冽:“皇后娘娘,府中还有事务,本王先带秋月告辞。”
不等皇后开口,他已牵着沈秋月,头也不回地离开暖阁。
一路走出御花园,直到坐上马车,沈秋月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垮下来。
刚才那一刻,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失态。
陆思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没事了,别怕。”
“殿下……”沈秋月靠在他胸口,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让您见笑了。”
“傻瓜。”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难得温柔,“有本王在,日后没人再敢这般欺辱你。”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狭小而温暖。
沈秋月闭着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场以复仇开始的靠近,好像正在一点点偏离轨道。
她谋的是权,是复仇。
可心,却在他一次次维护与温柔里,渐渐失守。
她以权色倾君,
到头来,好像先动心的,是她自己。
而她不知道,怀抱着她的陆思恒,眸底早已一片幽深。
皇后今日的羞辱,他尽数记在心里。
敢动他的人,
这笔账,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