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打得许家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下聘了?
许家收下了聘礼,在嬷嬷离开后,许守正关上了房门,许柔正坐在那里,思考颇多。
“你与陈令定情了?”许夫人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事先与你爹和我商议一下?”
许柔摇了摇头:“没有。”
她与陈令连手都没碰过,唯一亲密之时,便是去茶馆喝茶之时,那时他们之间仍是举止有礼,还未到男女之情的那一步。
为什么会这么快?
“柔儿。”许夫人问许柔,“怎么回事,陈家公子已经向你表明心意了吗?”
许柔沉默片刻,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那这聘礼下的,下的是快了些。”许夫人说着,便也突然笑了,“也好,快一些总是好的,陈家公子到底是个探花,若被其他的娘子抢去,以后怕是没这样好的机会了。”
许柔依旧沉默。
许夫人道:“柔儿?”
“娘。”许柔反身回到了座位上,蔫蔫道,“我不想嫁了。”
闻言,许守正当即站了起来:“什么?你不想嫁?乖女儿啊,这一开始要答应你娘与陈公子相看的是你,陈家公子都快要下聘了,你又不嫁了。”
许守正恼了。
二嫁之事是许夫人提出来的,可这一次,许夫人却没有恼火,她将许柔来到一边,离许守正远一些的地方,耐心问道:“柔儿,告诉娘,怎么不嫁了?”
“是不是……未免有些快了?”
“不快啊。”许夫人答道,“柔儿,你与钱衡之不也是这般吗?钱衡之待你不好吗?”
顿了半晌,许柔道:“好。”
这的确是实话,钱衡之对她极好,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安逸生活,给她钱家主母的名分。
许夫人又语重心长地道:“柔儿,娘不能让你白白去嫁那陈公子,娘让孔夫人打听了,陈公子从前在县城的时候,家世清白、与人和善,你嫁到他那里,不会受委屈的,他与钱衡之是一样的孩子。”
与钱衡之一样的人?
那夜洞房花烛,青年病恹恹的,身子虽瘦弱,但面孔清俊,说话也不急不缓:“柔儿,银票都在衣柜下面的暗格里,是我们钱家的全部身家,以后都归你。”
半晌,身着嫁衣的许柔,支支吾吾地道了一声:“知道了,钱郎君。”
钱衡之点点头:“我们该洞房了。”
“怎、怎么洞房?”
她这么问,实际上是因为与钱衡之太生疏了,自许夫人将其介绍给了许柔,才认识短短十日而已,可换来的却是钱衡之一板一眼的回答:“男女欢好之事,就是洞房。”
“……”
其实,许柔知道。
早在和杜砚礼定亲的时候,他们两个就一起商议过洞房之事,她甚至还特意找了一些避火图,让他好好学习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入赘郎婿。
看着读久了四书五经的杜砚礼,翻开避火图时那面红耳赤的模样,许柔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没想到的是。
最后,她再也没这样欢快的笑过了,和她洞房的是个不解风情,一板一眼的钱家大郎。
许夫人没有看走眼,钱家大郎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郎君……陈公子也是一样的吗?
嫁给陈公子,那么,就无异于嫁给钱家大郎那样的人,
片刻后,许柔道:“娘,聘礼多久送来?”
——
与此同时。
熟悉的红漆马车缓缓停在了皇宫大门,当看到马车上熟悉的标识时,看守皇宫的士兵立即叩首迎接:“杜大人。”
杜砚礼神色如常,迈步下了马车。
从宫门到皇宫大内的这一路,曾经那些看得起他的,看不起他的,都对他毕恭毕敬。
年过五旬的皇帝坐在棋盘的一侧,见杜砚礼来了,热情地邀请他一同落座,这个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像他死去的挚友舞阳侯了。
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战死沙场的兄弟回来了一样。
杜砚礼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拱手道:“臣杀了刺客,还请陛下恕罪。”
“朕……”
杜砚礼立刻打断了皇帝,生怕他说出那个惩罚来:“给臣三日的时间,会立即追查,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刺客一事另论,今日朕是来邀请你下棋的。”
一老一少并对而坐,下了很久的棋。
这时,皇帝问:“听说,你有意要娶妻了?”
他答:“是。”
皇帝哈哈大笑道:“让朕猜猜,是不是孔相公家的独女?朕上个月可是刚刚给了她皇京第一贵女的名号,正好够得上你的身份。”
“近日来,孔相公家的娘子并不见臣。”
“孔家小娘子不愿?砚礼这般优秀,可真是有眼无珠啊!”皇帝挺直了身子,“那朕送你个顺水人情,明日,明日就降旨赐婚。”
杜砚礼执子的手忽然顿住,指尖的棋子不经意间掉落棋盘,好巧不巧地落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这一棋,满盘皆输。
见杜砚礼神色有恙,皇帝问道:“怎么?不喜欢皇京第一贵女?”
“陛下,刚才是无心之失。”杜砚礼开口道,“臣能不能悔一步棋?”
皇帝答:“准了。”
杜砚礼平静地将刚才下错的棋重新执了起来,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一举动被皇帝看在眼里。
不过,皇帝是不会猜到真正原因的。
“砚礼。”皇帝问,“朕说要下圣旨赐婚,你就犹豫了,该不是你心中另有他人?”
谁知,杜砚礼却答:“她这身份足以配得上臣,臣并不犹豫。”
皇帝捋了捋胡子:“嗯,既然如此,朕这便拟旨赐婚,届时那孔家小娘子想躲你,便也躲不得了!来人,拿笔来!”
杜砚礼打断道:“陛下。”
“不愿意拟旨?”
“操之过急。”杜砚礼神色平静,恭敬道,“孔家娘子说真不愿嫁,若闹着孔相公抗旨……挑拨君臣,徒增麻烦。”
皇帝点点头:“爱卿说的不错。”
“这些我自有定数,不过臣会尽快成婚,还望陛下康健,保重龙体。”
皇帝低头看向棋盘,刚才杜砚礼重新所下的那一颗棋子,已经更改了之前的败局,赢了他。
棋局结束,杜砚礼似乎并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而是朝皇帝拱手道:“臣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到底是年轻过的人。
皇帝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对身边的太监道:“他啊!定是心有所属了!”
太监回道:“陛下,杜大人心中所属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还能是什么样?”皇帝站了起来,双手叉着腰,望向杜砚礼的背影,“这孩子眼光高得很,定是个让他爱而不得的高门贵女。”
太监:“啊?”
皇帝回头看向太监,皱眉道:“啊什么?砚礼乃是朕亲封的宰相,正人君子,不惦记着哪家的高门贵女?难道还要,惦记个有夫之妇不成?”
——
杜砚礼来到皇宫,就只下了一盘棋。
自从他是舞阳侯之子的身份被发现,杜砚礼就极少来皇宫了,在真龙天子面前,多说多错,说错话让皇帝不顺心,他便会降了官职。
至于,与皇帝所问的孔相府的来往,他心仪的女子另有其人……那夜乌篷船中的那一幕,历历在目,昏暗的船内,蒲柳般的女子不慎跌入他的怀中。
他浑身宛如被轻纱拂过,有毛絮划过他的心口。
断断续续的痒,快要抑制不住的痒。
青年走在宫中长廊上,两名洒扫宫女注意到了杜砚礼,窃窃私语道:“那位就是杜大人吗?好俊俏啊!我若是能嫁给他……”
“别做白日梦了,杜大人是当朝新贵,我记得他入朝后一直忙于政事,也没见到他与哪个女子接触,还是正人君子呢!”
“也对。”适才夸杜砚礼的宫女有些蔫蔫的,“那么大的官职,我一个普通的洒扫宫女,还是别想了。”
马车在宫门口驻足了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在杜砚礼上了马车后,再次使离。
杜砚礼异常的沉默,每一次来到皇宫,他都有一种自豪的感觉。
自豪着他终于做了宰相,终于有了无人匹敌的成就,终于有机会去娶这皇京之中名号最得体的贵女,终于离开了丹江县,离开了那个破烂不堪的茅屋。
那件小衣……他其实也早就想烧得一干二净。
渐渐得,他什么都得到了,自豪感满满褪去,心里时常感觉到一阵空落落的。
他想撩开帘子透透气,
青年伸手将帘子撩开,一瞬间被马车外的光晃住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
车帘外的景象,原本庄严华丽的建筑,变得朴素简单,街坊邻里站在街边嗑着瓜子聊闲,孩童肆意打闹,不惧车马。
后来,杜砚礼发现自己是不是病了?竟然看到了丹江县,他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还是皇京的街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马车旁的长青看了一眼马车,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不过并未问什么,他才不想去关心杜砚礼。
就在这时,长青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列抬着东西的家丁,家丁们两两一堆,前后扛着长棍两头,中间是被擦得干净的木箱,木箱上挂着用绸缎打成的红花。
长青认识最前方的人。
是本朝今年科举的第三名,还是县城出身呢,虽然只是第三,但光是模样,比第一第二俊俏多了。
陈令。
他这是要给谁下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