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真挚的孔夫人,许柔陷入沉默。
“柔儿,你有顾虑?”孔夫人握着她的手揉搓了几下,“有什么顾虑,都可与孔伯母讲。”
许柔欲言又止。
孔夫人纵然心思细腻,却也无法猜中许柔与杜砚礼曾有过一段往事,还以为许柔是在顾虑着孔相公,便笑道:“你这孩子,那日你被刺客抓走,相公将整个府邸的人都派了出去。”
许柔:“……”
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孔伯父是疼你的,他不过是嘴上说说,不管你们许家的事,实际这几日,都在暗中替大哥周旋,所以日后,你们也不必在乎当年咱们两家的事。”
“伯母。”许柔犹豫道,“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但你确定杜砚礼……是一个人品极佳的人?除却官名,光说此人,他或许也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郎君。”
许柔瞳孔颤动,问得也极为真诚。
见她如此反应,孔夫人问:“柔儿,你的意思是?”
“我嫁过人,钱家郎君也对我好,只是我似乎并不喜欢他,只当做他是我的夫君,一个可靠的亲人,但后来想想,如此也不好。”
“哪里不好?”
“夫妻之间,还是多一些男女情爱为好。”
这是许柔的真心话,虽然在外人眼里,她婚姻美满,得到郎婿疼爱,但月有阴晴圆缺,看似光鲜的日子下,都会会有许多小小的缺口。
“我嫁给钱衡之时,他忙于经商,鲜少回府,十日之中只归家一日,即便他忙完回来,也早已疲惫不堪无心与我谈情说爱。”
听完许柔这一席话,孔夫人神色有恙,明显是将其听进了心里。
但事实上,许柔还是没有将内心的感受全盘拖出。
钱衡之鲜少回家,她虽然吃穿不愁,日子过得也舒坦,可这心里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顽强的嫩芽,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却被重重压住。
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良久,孔夫人沉沉叹了一口气:“大家不都是这样么?”
许柔问道:“孔伯父,我不懂。”
“在这个皇京,家家户户这么多的夫妻中,每一个夫妻不都是如此?门当户对,只要郎君有一个显赫的身份,家中夫人温柔贤惠,打理内宅,这日子便也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了。”
许柔:“……”
“孔伯母也是希望,雪儿的后半辈子遇事有个位高权重的夫君替她遮风挡雨,届时,她便如我这般,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安稳度过余生。”
许柔握紧了绣帕。
片刻后,她对孔伯母道:“好,我去劝劝她。”
——
真的是这样吗?
一路上,许柔自始至终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孔雪儿不愿嫁给杜砚礼,纵然这后半辈子稳稳当当,她恐怕也不会开心。
可孔伯母的意思,这皇京中的大多夫妻,都是如此。
她原本不期望孔雪儿与杜砚礼的亲事真的成了,但动摇她的不是孔伯母,而是许柔自己。
她与陈令不亦是如此?
为了满足许夫人的期望,为了让爹娘能够快速在皇京扎根,也是为了……挡住那些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还是劝劝孔雪儿吧。
至少劝过了,愿不愿意与杜砚礼继续接触,则是孔雪儿一人之事了。
孔雪儿的闺房内,少女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纵然伤心至极,也不失大家女子的风范。
“表姐,我不想与杜砚礼见面了,我觉得他太冷淡了,当日若不是表姐运气好,根本就不可能平安回来!”
表妹依偎在表姐的怀里,哭得委屈巴巴的。
许柔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孔雪儿的头:“雪儿,表姐好好的回来了,不要再哭了,哭坏了脸该不漂亮了。”
孔雪儿哭得更厉害了。
很久以前在丹江县的时候,许柔是在许夫人的怀里哭的那个,被安慰的那个,如今,她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该安慰孔雪儿了。
“表姐……”
“雪儿,杜大人并非没有救表姐,是他找到了我,把我从湖底救上岸。”
孔雪儿当即抬起头,眼角边还挂着泪:“他?救表姐?刺客不是带着表姐藏起来了?父亲找遍了整个皇京都没有找到,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半晌,许柔回答:“无意间找到的,刺客是聪明,就是太心急,心急,就露出马脚了。”
孔雪儿疑惑:“表姐,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自小到大,许柔与孔雪儿亲密无间,这是许柔第一次对孔雪儿说谎,不像对陈令那般,游刃有余。
“回想起来有些害怕罢了。”许柔道,“雪儿,此事上他的确救了我,况且伯母同我说,孔伯父在你的事上花费了一番功夫。”
孔雪儿的神色出现了些许动摇:“真的吗?杜大人真的救了表姐吗?”
“表姐没有说谎,只是那夜归来,我一时心绪复杂,还没有来得及同你们说明。”
说着,许柔摸了摸她的头:“关于杜砚礼,表姐希望你思虑一番,再做定夺,还是……不要让爹娘担心为好。”
想了想,孔雪儿点点头:“好,听表姐的,我再与那杜砚礼试一试。”
劝孔雪儿并不难,难的是,许柔的心里又多了一道坎儿,她方才的做法,是在撮合表妹,与自己先前的定亲郎婿么?
罢了。
嫁给陈令后,尽量少与孔相府来往,能避开杜砚礼,就避开吧。
回想起青年的那张冷淡清隽的面孔,许柔不由得想,她也无需刻意回避,在杜砚礼的心里,一介家道中落的县令之女,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纵然,他们之间,有过那么片刻的余存。
可那也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他是读书人的骨子,权贵的傲气,不会与有夫之妇眉来眼去,做出什么苟合之事来。
—
孔雪儿便被孔夫人解除了软禁,能够像往常那样,自由出来活动。
当晚,孔夫人差人送来一个箱子到许家居住的厢房,许守正打开箱子,箱子里都是一些金银细软,来送东西的嬷嬷说,这是孔夫人为许柔备好的嫁妆。
“嫁妆?”许夫人不由得问,“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何况柔儿与陈公子尚未定情,弟妹的嫁妆着实备得有些快了。”
嬷嬷推却道:“许夫人,这是孔夫人的心意,便收下吧,你们家如今遭难,总不好叫许娘子连个嫁妆都没有,日后嫁过去了,岂不是叫婆家看轻?”
许柔也觉得东西贵重,又有些快了。
如若收下这些嫁妆,日后便要想办法还上孔伯母这个人情,她还没想好日后如何自力更生赚银子,根本不知道多久才能还上这笔银钱。
许守正爱面子,他自己的女儿嫁人,也拉不下来脸收许守正这么多的银钱,挥手道:“拿回去吧,陈公子还没有与我家柔儿定情,用不上这些嫁妆。”
许夫人见状,连忙将许守正拉到身后,笑道:“我夫君是说,这些嫁妆柔儿暂且用不上,就先用在雪儿上吧。”
“许夫人,瞧你说的,我家娘子与杜大人的事,八字还不如许娘子一撇呢!”
许柔疑惑:“嬷嬷这话是何意?”
便见嬷嬷笑了,眉眼之间难掩喜色:“恭喜啊!许娘子,相公夫人刚从陈家那里得来消息,明日陈公子便要带着聘礼,登门求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