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柔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提及杜砚礼,要与杜砚礼避嫌,避得越远越好,便露出同样一个客气的笑:“陈公子,是杜砚礼的侍卫在巡城的时候发现了刺客的踪迹,他武艺高强,制服了刺客,又亲自送我回来。”
“原来是这样。”
陈令仿佛放心下来一样,让小二给许柔满上了茶,许柔道了一声谢,将茶水饮了下去,随后,他从袖口掏出一盒口脂溢性来。
“随手卖的。”陈令道,“许娘子可喜欢?”
送胭脂?
即将定情的男女,男子都会为女子送胭脂,许柔从来都没有收到过定情的胭脂,她与钱家郎君刚刚相识,便遵循父母之命成了亲。
这陈家郎君,人还不错。
然而,当素手接过胭脂,许柔久久望着那胭脂,一言不发,陈令问:“许娘子?”
“喜欢。”
她的这句‘喜欢’极其平淡。
这种胭脂是丹江县最常见的,县令府上官职稍微高一些的衙役家中的夫人,常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的胭脂。
许柔从来不买这种胭脂。
因为那个时候,许柔不是衙役家的夫人,她是众星捧月的县令之女,若有男子给她买这样的胭脂,无疑是冒犯的,她会当众指责那个送胭脂的人:高攀县令之女也就罢了,怎么送女子物件,竟这般不上心?!
……不过,现在的她,有什么理由任性?有什么理由不要这胭脂呢?她已经不是县令之女了。
察觉到许柔不太喜欢这个胭脂,陈令自然有些尴尬的。
胭脂虽然并不昂贵,但他娘喜爱用这个胭脂,他便买了给许柔,如今便只能将错就错,否则他是下不来台的。
“喜欢就好。”陈令故作不知,笑道,“日后许娘子喜欢,我差人再买一些送给许娘子。”
许柔收下胭脂 ,喝了一口茶,福秀楼中人来人往,宾客们见那边只做了一对男女,无不想是一对夫妻、亦或是一对定情的男女。
她放在裙裾上的手紧了紧,不知为何,许柔的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自在,这种不自在,与钱家郎君初次相处时,偶尔会有一些,与杜砚礼相处时……似是从来都没有过。
想到这里,许柔皱了皱眉,她怎么想起杜砚礼了?
不能再提杜砚礼了,想也不能想,即便她是孀妇,也不能想。
谁知,她刚在心里同自己这样讲着,陈令忽然温和地打趣:“话说这刺客,也是奇怪。”
“哪里奇怪?”
“这皇都之中这么多的世家贵女不选,偏偏选中了许娘子这等微不足道的人,来威胁杜砚礼,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令的这个问题,不像是在质问许柔,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笑话。
可落在许柔的耳中,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悬得高高的,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
不过,她还是顺利地接住了陈令的话,状若无事地答道:“杜砚……咳咳,杜大人前几日不是去了我表妹的及笄宴吗?那日灯会,刺客定是看到他与我表妹同行,以为杜大人心悦她。”
“原来是这样,等等,他不抓孔娘子,反而抓你作甚?”
“雪儿身边有侍女,他下手不便,再者,他觉得用我来威胁表妹,让表妹亲自去求杜砚礼,杜砚礼一定会答应的。”
这一套回答,丝毫不拖泥带水,许柔只觉得自己从前不学无术,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一刻。
果然,陈令相信了,他笑了笑:“许娘子聪慧,句句在理。”
许柔点点头,悬起的心慢慢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在福秀楼见面,许柔已经带上了琵琶,可陈令却没有让许柔弹奏,只说他托人从各地买了许多上等的茶,想让许柔品茗一番。
她不懂茶,也不喜爱喝茶,但许守正懂茶,她看得出陈令买来的这些茶是名贵的,比刚才那一盒胭脂贵得多。
“许娘子?”
见许柔又不说话了,陈令便问:“你有什么心事?”
胭脂可以收,茶应该可以拒绝吧。
于是,许柔稍带歉意地道:“陈公子,我喜爱吃甜食,我不喜爱喝茶。”
“为什么?”陈令似是第一次听闻,问他,“茶不好喝吗?”
“茶都是苦的。”
闻言,陈令轻轻笑了笑,将桌上的茶盏推到他的面前:“尝尝,茶虽苦涩,但有益于身心。”
许柔:“……”
女子看着桌上的茶,慢慢地伸手将其端起来,送到唇边,那股茶的苦涩之味扑面而来,她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苦涩的茶顺着许柔的咽喉滚了下去,许柔在心里想到很多事。
她想起先夫不爱喝茶,钱府从未有过茶叶,钱家郎君所有的饮食习惯,与她全然不冲突。
虽说,钱衡之对她很好,但她总觉得,他们不过是同一屋檐下一起用膳、一起落榻、一起说话的人。
紧接着,她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人,杜砚礼。
三年前,听说拜堂的时候要敬茶,许柔百般推脱,想用蜜水换掉茶水,许守正不准,说原本这门亲事就是丢人现眼,所以,定然要循着老祖宗的规矩来。
许柔同许守正顶嘴,许守正就罚她喝茶。
这件事,许柔一直没有和杜砚礼说,侍女却悄悄传信了去,夜深的时候,杜砚礼照旧从后门进来,这一次,他带了很多糖霜。
她至今都记得,杜砚礼将揭开油纸,将每个口味颜色的糖霜细心摆放到她面前的模样。
许柔睁着眼,有些小惊喜:“杜同窗,都是给我的?”
“嗯。”杜砚礼点了点头,“都是给你的。”
……
那时,杜砚礼对她是无微不至的好,她还觉得,杜砚礼是对她的好的。
可如今想想。
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县令之女,整个丹江县的男子将她众星捧月般护着。
杜砚礼一个寒门之子,将要嫁入县令府中入赘,享受荣华富贵,又有什么理由,不对她好呢?
许柔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是孀妇了,若要二嫁,只有喝茶的份儿,没有吃糖霜的份儿了。
只是,事到如今许柔的心里还是没有底,她问:“陈公子,你真的能接受我是个孀妇吗?”
陈令喝茶的手顿住了,随后放下茶盏,笑道:“自然。”
“你不觉得,是我克死了夫君么?你不觉得,沾上我这样的女子,是件晦气的事吗?”
“阴阳有定。”陈令讲起了道理,“陈某可以在家中供养佛像,若许娘子愿意,待我任职,便请法师过来为许娘子清除晦气?”
句句都是妥当的,可又像是句句不妥当。
突然,有人重重地提了一脚雅间的房门,陈令神色微变,面上重新挂起和善的笑容,对身旁的小厮道:“去看看。”
小厮离开雅间,片刻后又进来,禀告道:“公子,我探听过了 ,是福秀楼里醉酒的客人。”
“原来如此,去叮嘱老板娘,莫要打扰许娘子喝茶。”
“是。”
许柔并未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心上,不以为意的继续喝茶了。
嫁给陈令后,有陈家照拂,爹娘在皇京的日子兴许能好过一些。
……
将许柔送上孔相府的马车,陈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没有离开,而是转身返回了福秀楼。
隔壁的雅间,陈母独自坐在房中难以消气。
陈令推门进来:“娘。”
陈母阴阳怪气道:“你还好意思叫我娘?”
陈令坐在陈母的身边,安慰道:“娘,你在外面听到便听到了,何必做的太过?”
“我做得过了吗?”陈母愤愤道,“陈令,你是我的儿,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我这个生母了?”
“我没有欺骗娘。”
“那许柔是孀妇的事,你同我说了吗?这么大个事,难道你是打算等咱们陈家下了聘礼,迎进了门,才肯和我说吗?”
“她虽然是孀妇,但她也是孔相公的义女,年岁与我相仿,不打紧的。”
谁知,陈母更是言辞激烈:“年岁相仿,就更不能娶她为妻了!在咱们县城,夫君早逝,这娶的女儿没有一个不是八字克夫的!你不想要你的小命了!”
陈令道:“娘,都是鬼神之说。”
“你是看她样貌好,中了邪吧!那样貌好的女子都是狐狸精,那杜砚礼就是被女子挖走了心肝,至今都没有娶妻!”
熟悉的名字划过,陈母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冲动说漏了旁人家的事,陈令问:“谁?杜大人?被女子挖走心肝?他不是……眼光极高吗?”
“我从杜莺莺与她的贴身嬷嬷那里听到的,兴许是谣传。”陈母道,“总之,你现在就与这许柔断绝来往!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可惜,陈令实在是喜欢许柔,他喜欢她的举手投足,忘不掉她的一眉一眼,如若日后能成亲,她若能靠在他怀里小鸟依人,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好?
于是,陈令便对陈母道:“娘,娶了许娘子,也可以娶旁人,你又何必较真呢?”
听完陈令的话,陈母这才放下心来。
也罢,许柔纵然晦气,娶回来做妾未尝不可,等她进门再请个法师,把住处安排到偏院,便也算说得过去了。
随后,陈母道:“既然这样,她是孀妇的这件事便瞒好了,对外便说是孔相府的义女,这门亲事,我就应了。”
——
原本,许柔是打算在及笄宴后离开的,但为了在陈家面前,继续维持孔相公义女的这个身份,他们一家便在孔相公多借住几日。
许夫人并不知带,杜砚礼已经揭穿了许柔失忆的事,她说孔家与许家虽有过节,可孔相公是心疼许柔这个侄女的,多住几日少住几日,不打紧,都是一家人。
但许柔想快些离开孔相府了。
她不想面对杜砚礼,面对这个极有可能成为她未来表妹夫的人。
但愿表妹没有看中杜砚礼。
然而,到了傍晚,孔府的侍女为许家三口送来了晚膳,这个侍女给他们一家送了好几日的晚膳了,性子活泼爱说,把近来发生的新鲜事都与许柔说了个遍。
小到府上,大到整个皇京。
然而,近日的新鲜事只有一个,那就是杜砚礼。
“杜大人手段可真是狠厉,许娘子,你听说了吗?那刺客死了。”侍女神神秘秘道,“不知是自杀、还是死于刑罚,总之杜大人什么都没问出,被陛下苛责了!”
许守正皮笑肉不笑了一声,像是在讽刺杜砚礼不顾许柔的性命拒不开城门,担心放走了刺客的事。
紧接着,侍女有喜道:“许娘子,你有所不知,杜大人今日又来府上做客了。”
许柔提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一瞬,又继续夹菜了,另一边的许守正与许夫人则神情微妙。
许夫人问:“他来……相爷没说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她自然没有察觉到一家人的异样,喜滋滋地道:“许娘子,你说杜大人和咱们孔娘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许柔:“为什么?”
“杜大人身边的长青,送来了不少胭脂水粉呢!每一盒都昂贵的很,说是送给孔娘子的及笄礼,明摆着看上了咱家娘子。”
杜砚礼送胭脂水粉?
许柔陷入沉思,她回想起很久以前,正是因为杜砚礼不懂女子的胭脂水粉,所以每次来到县令府,总是带一些吃食。
怎么总觉得,是他让别人买的?
“表妹在做什么?”许柔问道,“她每晚都来探望我,今日怎么不来了?”
侍女嘴角的笑容消失,忧愁道:“害,娘子她被夫人关起来了。”
许夫人惊讶道:“关起来?”
“我家娘子不愿与杜大人定亲,说杜大人对许娘子见死不救,夫人不准,娘子就被关在了佛堂,怕是得几日才能出来。”
怎么会这样?
听完,许柔当即站了起来,却不想此时,孔夫人刚要进来,两人面对面撞上。
许柔行了一礼:“孔伯母。”
“柔儿。”
孔夫人看了一眼屋中的许家夫妇,对许柔道:“柔儿,你出来一下,伯母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这样郑重?
难道是……孔伯母不希望许家留在孔相府了吗?
也罢,孔伯母一向信奉鬼神之说,许柔的夫君刚去世没多久,她能够肯冒着避讳收留许家这么久,还帮忙物色郎婿,许柔已经很感激了。
但感激归感激,许柔却觉得亏欠。
她亏欠的,是孔雪儿真心待她,她因为犹豫,迟迟没有把自己与杜砚礼的事说出来。
可如果说了,会不会影响孔相府与舞阳侯府的定亲呢?
要不……先私下告诉孔伯母?
房门被侍女轻轻合上,看着孔夫人,许柔刚要开口说出真相,孔夫人却说:“柔儿,你是我与相爷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丹江县时,你性子活泼任性,现在经过大哥一事,你沉稳了不少。”
许柔眼中黯淡:“嗯。”
“雪儿与你亲近,你能不能帮伯母劝劝雪儿,与杜砚礼接触?”
她愣了一下:“劝?雪儿没有中意杜砚礼?
孔夫人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柔儿,你有所不知,杜砚礼一向自视甚高,他能来及笄宴与雪儿相看,我们也从中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于是,孔夫人将皇京第一贵女的称号与来历,尽数告诉了许柔。
其实孔夫人并不知道,许柔也打心里不愿让杜砚礼娶孔雪儿,一来是身份尴尬,二来,她担心杜砚礼的为人,毕竟三年过去了,再加上近日来的种种。
她已经认定了,在杜砚礼的心里,官声名誉、荣华富贵远比雪儿重要,万一某日,出现了一个比孔雪儿更富贵、更有身份的女子,杜砚礼会怎样选择?
脑海中浮现出,许柔第一次来到皇都时,遇见的杜砚礼。
当时,他坐在奢华的马车中,几乎连给她解释的耐心都没有,收下荷包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却怎样都不肯帮助她。
明明当年,他真的很好很好,好的不得了。
神思飞走之际,孔夫人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手腕上是被擦得干净的佛珠,她温和道:“柔儿,雪儿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