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整座城市褪去白日喧嚣,归于死寂的静。夜空从深蓝褪至墨黑,再从墨黑慢慢泛出鱼肚白。
袁谖坐在窗边,一坐,便是整夜。
没有痛哭,只有一种无边无际、彻骨寒凉的荒芜,死死裹着她,下午街道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循环往复地在脑海里重播。
这一夜,她终于停下了自我欺骗、替他找尽的借口。她开始冷静、通透、一针见血地复盘她与张知临相遇至今的细节、异常、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从总部初见,他疏离拒绝,到上海分公司针锋相对、后来两人默契合作挡去细碎风波开始。
到杭州分公司整改,夜夜通话、舒缓压力、暗处业务支持、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开始。
从回到总部,无数次午餐、私下闲谈、会议流连眼神、独一份的温柔纵容开始。
从周末、春节大半个月杳无音讯、消息迟复、除夕唯独一句敷衍笑脸开始。
过往所有被她刻意忽略、刻意归咎于“忙碌”的破绽,此刻串联成线,清晰可怖。她甘愿做暗处的人,做不能公开的牵绊,她以为两人是绝境共生、风雨同渡、双向奔赴。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是他早有归宿。他从未正面定义过他俩的感情,因为他的人生剧本里,从来没有给她留过正大光明的位置。
她是职场里隐秘的心动,是他紧绷压抑人生里偷来的片刻温情。
仅此而已。
可笑的是,她竟沉溺其中,自作多情,执迷不悟,耗尽真心。
复盘完感情,再复盘职场。
入职佳盛至今,仅仅三年有余,却像熬过漫长数年。
初入公司时的她,何等意气风发、自信坦荡。手握专业,眼底有光,心底有火,坚信职场凭能力立足、凭专业说话、凭实干上位。
她一心做事、杭州烂摊子,她扎根现场、熬夜整改,硬生生将分公司的崩盘业绩拉回正轨;她凭一己之力,帮助分公司堵住无数财务漏洞,建章立制,撑起整个华东财务体系。
她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高效无错、实干落地。
可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人心叵测、部门孤立、无休止倾轧。刘启的刻意针对、无端刁难、公报私仇;平行管理层的集体避嫌、冷眼旁观、顺势踩压;普通员工的跟风排挤、刻意疏远、落井下石。
她一遍又一遍修改毫无意义的报告,五遍、十遍,无底线磋磨。她明明拼尽全力争取来的功劳,却被打最差绩效,所有付出被否定抹杀。
从前,她之所以咬牙硬撑、不肯认输。一是傲骨使然,不愿被阴私手段逼退,不愿向不公妥协;二是心底尚存温情,心中还有张知临。
哪怕不能公开、不能光明正大,可只要心里有一点微光、有一点隐秘的温柔,她就愿意扛下去、撑下去。
她以为风雨终会落幕,棋局终会收官;她以为熬过黑暗,终能等来他正大光明的偏爱。
可如今。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张知临有婚约在身、婚期在即的事实,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职场遍体鳞伤,感情全盘皆输。前路茫茫,毫无可期。
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支撑她留在这座满是委屈、满是算计的牢笼里,继续自我内耗。
天,亮了。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房间,浅浅薄薄,却照不进心底半分暖意。
袁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剩千帆过尽的平静。这种平静,是死心之后的漠然,是万事皆休的放下。
她起身,洗漱,穿戴整齐。
眼底是遮不住的乌青厚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却异常沉静。她拿出梳妆台里的化妆品,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给自己化了个精致妆容,就像当初第一天入职佳盛一样。
抵达工位,打开电脑。
桌面还铺满着昨天反复修改、依旧被刘启打回的报告文件。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一字一句反复打磨的文字,她只觉得无比可笑。
这就是她日夜咬牙硬撑的职场。毫无尊重、毫无公允,只剩权力碾压、小人得志。
袁谖指尖轻移鼠标,打开OA系统,点开离职申请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没有委屈难言的牢骚,没有宣泄任何情绪。
她只敲下最简洁、最平静的一段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申请一周时间交接,一周后离岗。感谢公司栽培。”
敲下提交键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丝留恋,彻底斩断。
离职申请直达上级审批栏,在刘启的电脑上突然弹开。
彼时刘启刚到办公室,悠闲落座,正准备翻看会议日程,一眼弹出的离职审批提醒,让他瞬间愣住。
袁谖?离职?
他第一反应是诧异、错愕、难以置信。在他眼里,袁谖有傲骨、心气高、极其要强,绝不轻易认输。
这几个月,任凭他百般打压、刻意刁难,她始终不卑不亢、绝不低头、也不退缩。
他以为这场拉锯战会耗很久,甚至心底一直藏着隐秘的忌惮与担忧。他如此无底线打压袁谖,处处刻意为难,一旦哪天东窗事发、张知临必会深究追责、 到时候他难辞其咎。
张知临对袁谖的特殊,他早已看透。所以前段时间他先下手为强,故意在张知临面前说破。后来听说,张知临在上海分公司的会议室内发了一通好大的火,直指袁谖的工作不力。
他果然猜中了张知临的心事,在权力与派系面前,他也不把袁谖放在眼里。但此时隐忍不发,难保一日他稳居高位,不会清算于他。
可现在,袁谖主动离职。
刘启愣神片刻,转而,心底涌起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轻松。
天助我也。
袁谖一走,所有针对、打压、私怨,全部死无对证。没有人再说他的刻意针对,更没有人再追究他的公报私仇。
当事人主动离场,一切过往,无人可查、亦无人可证。
从此,他高枕无忧。再也不用忌惮张知临的秋后算账。
刘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得意,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鼠标轻点,快速审批通过:“同意离职,按期办结交接。”
干净利落,毫无挽留之意。这一刻,小人得志的狭隘与凉薄,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整天,袁谖都在机械性收拾桌面物品。动作缓慢、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将私人物品一点点整理、收纳,曾经满满当当的工位,一点点变空。
她做事负责,哪怕离职,依旧一丝不苟、规范有度,把所有未结工作、历史资料文件,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
哪怕职场伤她、人心欺她,她依旧不负专业、不负本心。
一日之间,周遭同事都知道了她的离职,窃窃私语、小声揣测。有人好奇,有人惊讶,有人暗自窃喜。
流言蜚语四起,袁谖全然无视,不解释、不回应。如今,旁人眼光、他人流言,早已影响不到她半分。
手机屏幕始终亮着消息提示。
是张知临。
昨天一别之后,他连发数十条消息,有解释、有道歉、有恳求、有担忧。
“袁谖,再信我一次。”
“我会尽快处理好问题。”
“别用离开惩罚我。”
“我知道你委屈,你回复我好不好。”
“我想见你,当面跟你说清楚。”
一条条消息,从清晨到傍晚,从未间断。焦虑、慌乱、懊悔、急切,字字浓烈。
袁谖从头到尾,一眼未看,一字未回,多说无益,多纠缠只剩难堪。从此,他的所有,都与她无关。
傍晚,下班。袁谖抱着一箱整理好的私人物品,起身离开工位。
电梯处,迎面遇上周政。
周政也是总部为数不多的、不参与站队的高管,自从杭州并肩整改,告白被拒后,他始终真心善待袁谖。
他原本笑着准备打招呼,目光扫过袁谖的瞬间,笑容凝固。多日不见,眼前的女孩,憔悴得让人心惊。
眼底乌青深重,面色惨白无血色,眉眼黯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锐气与生机一般。往日从容沉静、清冷凌厉的气质尽数消失,只剩极度的疲惫、空洞。
周政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慌了,快步上前:“袁谖?你怎么回事?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状态差成这样?”
他语气真切,满是担忧。
袁谖抬眸,看着眼前真诚关切的面孔,心底稍稍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凉薄权场,虚情假意遍地,唯有周政、李好二人,待她真心、坦荡,无关利益、无关权谋,是她在这片浑浊职场里,仅有的干净友谊、仅有的人间温情。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诉说委屈,只是轻轻扯出一抹笑意,轻声托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周政,帮我个忙,可以吗?”
周政立刻点头:“你说,什么忙,我都帮。”
袁谖语气平静淡然:“帮我约一下李好总,这周找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晚饭。”简单一句邀约,没有缘由,没有铺垫。
周政微微一愣,隐约察觉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当即应声:“行,我马上联系他,敲定时间告诉你。”
“好。”袁谖轻轻颔首。电梯到了,她没有多余言语,擦肩而过。看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周政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当晚,周政第一时间联系李好,敲定饭局。十点,周政给袁谖回复消息:“约好了,周三晚上,公司附近余青私房菜,就我们三个。”
袁谖看着消息,静静回了一个字:“好,谢谢周政。”平静无波澜,却早已下定决心。
这是她在佳盛,最后一次的朋友饭局。告别挚友,告别过往,彻底与这里的一切,挥手告别。
而这三天里,张知临的消息从未停歇,恳切解释、卑微恳求、焦虑牵挂。从文字到语音,从清晨到深夜,越来越慌乱。
可袁谖,始终未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