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余青私房菜馆的包厢内。这是三人之前偶尔小聚、放松闲谈的老地方,干净、安稳、自在。
李好与周政先行抵达,落座等候。袁谖突然邀约,时间之紧急,两人皆是通透聪慧之人,心底早已察觉异常。
周政眉头紧锁,低声开口:“前几天碰到袁谖,她的状态很差,我总觉得她心里压着大事,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一点精气神都没了。她从来不会这样。”
李好指尖轻叩餐桌,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惋惜。
他是整个集团里,最早看穿张知临与袁谖隐秘情愫的人。在杭州整改期间,一次次捕捉到两人之间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克制、牵挂、特殊对待。
他从不点破,他知道以张知临的性格与能力,一定会处理好他俩之间的感情。看来,他还是错信他了,袁谖的状态,应该跟他脱不了干系。
李好淡淡开口:“她性子倔、能扛、能忍,从来不会外露情绪,一旦不对劲,就是彻底扛不住了。等会看她怎么说,我们再帮助她。”
两人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袁谖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素净的休闲服,长发随意束起,略施粉黛。这是袁谖少有的休闲服装束,倒是让李好、周政都是一阵惊讶。
她进门,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有,我们也刚到。”周政连忙招手,心疼地看着她,“快坐。”
三人落座,点菜、闲谈。起初气氛还算温和,三人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工作近况,避开敏感话题,刻意松弛氛围。
可越是平静,越透着压抑。
酒水上桌,袁谖主动拿起酒瓶,给李好、周政倒好之后,也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红酒,她酒量并不好,但此刻她想喝。
她端起酒杯,看向对面两人,眼神平静、郑重:“今天约两位出来,是想好好告个别。”
话音落下,周政和李好同时一愣。周政怔住:“告别?什么意思?”
袁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提交离职报告了,这周做完,下周正式离开佳盛。”
一句话,石破天惊。
周政满脸难以置信,猛地前倾身体:“离职?!你怎么突然离职了?!为什么啊?!”
他情绪瞬间激动,接连追问:“你做得好好的!业务能力很强!去年杭州项目做得那么漂亮!你为什么突然走?!是不是刘启逼你的?还是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为什么,急切、真诚、满是心疼。
他完全无法理解。
与袁谖近距离相处过,她的能力出众,又能扛住风雨,回到总部已然局势渐稳、风波落幕,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离职。
他作为集团人力部门的核心高管,不管是朋友,还是优秀人才,他觉得很可惜,也很蹊跷。
反观一旁的李好,短暂怔愣之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盛满了疼惜。他仿佛早有预料,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袁谖,温声开口:“我大概猜到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是你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性情沉稳通透,深知袁谖性子决绝,但凡不是走到绝境、彻底心寒,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打拼出来的一切。
她的离开,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过的死心。
“往后前路坦荡,万事顺遂。”李好端起酒杯,真诚祝福,“无论在哪,你这么优秀,一定会越来越好。我祝你,岁岁安稳。”
简单一句话,温柔、通透、懂她的委屈。
周政依旧无法释怀,急得眉眼发红:“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到底为什么啊!袁谖你跟我们说!我们是朋友!你受了委屈凭什么自己憋着!”
他耿直热烈,满心替她不值。
袁谖看着激动不已的周政,看着温柔通透的李好,心底积压许久的压抑、委屈,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是她在这座凉薄职场里,唯一真心待她、值得信任、毫无利益纠葛的挚友。在他们面前,无需刻意伪装。
今晚,她可以卸下铠甲,好好放纵一次,好好跟所有的过往告别:“谢谢你们。”
袁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清甜烈酒入喉,灼烧食道,滚烫心底。
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停顿,没有克制。
一杯敬相遇。
一杯敬相伴。
一杯敬无人知晓的委屈。
一杯敬彻底落幕的过往。
几杯烈酒下肚,酒意翻涌,冲上头顶,紧绷了无数日夜的神经,彻底松弛。
在两个最真诚的朋友面前,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
“哇——”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破腔而出。不是小声啜泣,不是隐忍落泪,是积攒许久的放声大哭。
委屈、痛苦、不甘、辜负、心碎、绝望,积压了日日夜夜的情绪,汹涌而出,席卷全身:“我真的太委屈了……”
她红着眼眶,满脸泪痕,声音嘶哑破碎,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我在佳盛这么久,扛了这么多事,我从来没喊过一句苦,没说过一句累。”
“我认认真真做事,干干净净做人,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对不起这份工作。”
“可所有人都在欺负我、打压我......”
“我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杭州整改的那段日子,有你们在,我很高兴。”她泪眼朦胧,用手指着李好、周政,字字真心。
“那时候虽然累、忙、天天熬夜,可心里踏实。没有职场倾轧,没有小人暗算,没有人心凉薄。”
“在佳盛这几年,唯一真心相待、不掺杂任何利益、把我当朋友的,只有你们两个。”
“真的……只有你们。”这句话,哭得人心头发酸。周政红了眼眶,死死抿着唇,满心心疼,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袁谖继续哭着,一边落泪,一边宣泄着积压在心底的苦楚:“我真的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李好眼底寒意涌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张知临低沉从容的嗓音:“李总?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听着!”李好严峻说道。不等他继续问,直接抬手声音外放,将手机放在袁谖的面前。
让他听。
让他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听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崩溃大哭、受尽委屈、痛彻心扉地控诉。
听筒那头瞬间寂静。清晰传来袁谖破碎的哭声、嘶哑的控诉、极致的委屈:“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好痛了……”
“工作上,我认真负责,换来的是无端打压、孤立霸凌。”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不再克制,大声嘶吼。
“刘启就是混蛋!”
“他格局狭隘、心胸阴私、公报私仇!一遍一遍折腾我、刁难我!凭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他?!”
“他凭什么利用权力无休止磋磨我、否定我的付出、抹杀我的功劳!凭什么!”
句句质问,将这一年以来,故意新人的取代、随意派驻的惩罚、十遍改稿的煎熬、无端挑刺的刁难、差评绩效的不公、全员孤立的委屈,尽数宣泄。
骂完刘启,她眼底翻涌更深的酸涩与失望,声音带着极致的破碎。
“张知临也是混蛋……”
虽然她醉酒了,但她仍然没有把他的欺负宣之于口,即使到此刻,她还是想着保护着他,不让他备受流言。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濒临脱力。
爱了这么久、信了这么久、最后只剩一场彻底辜负、一身伤痕、满心疮痍。
她胡乱地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拿起酒瓶,给自己再次倒上酒。酒怎么也倒不进杯子里,全部撒在了餐桌上。
她拍打着餐桌,不断地否定自己:“工作做不好,人情维系不好,现在酒也倒不好,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包厢内哭声破碎,字字委屈,句句否定。
周政听得眼眶通红,满心愤懑,拳头死死攥紧,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让曾经那么明媚自信的女孩,变成今天的自卑否定。
而一旁沉默静坐的李好,眼底沉冷下来。他静静听着袁谖的宣泄,他没想到刘启一朝得势,会如此的小肚鸡肠,心中对刘启的体谅、包容,尽数清零。
而袁谖未说出口的张知临的薄情,不用想,必是更深的伤害。他一直以为,张知临年轻有为,业务能力拔尖,格局远大,也必然是个有担当的男子,终会给袁谖一个圆满结局。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人,为什么他们都要来伤害我……”女孩一声声、一句句,穿透听筒,狠狠砸在张知临心上,砸得他心口剧痛、浑身冰冷。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前,外面灯火阑珊,他的指尖死死攥紧手机,好像要把指甲抠进手机里一样。
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听着她骂刘启混蛋、骂他混蛋。张知临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暴怒与悔恨。
他怒。
怒刘启阴私狭隘、小人得志、仗权欺人、长期霸凌一个兢兢业业的女孩。怒自己眼瞎心盲,自以为一身权谋、步步筹划,却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深陷沼泽,无法自救。
让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尽磋磨、受尽委屈、受尽欺辱。
他恨。
恨自己又添了一把火,彻底浇灭了她心中的希望,他比刘启更可恨,是他推着她彻底心寒、决绝离场。
无尽的悔恨、愤怒、心疼,各种情绪层叠,啃噬着他的理智。
包厢内,袁谖哭至脱力,情绪渐渐耗尽,哭声慢慢微弱下来,眼底通红,满脸泪痕,整个人虚弱得靠在椅背上,浑身轻轻颤抖。
周政坐在她的身旁,拿过纸巾,一遍又一遍,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任由她的头垂在他的肩头。此刻的她,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与痛哭。
所幸,是他们,陪着她。
良久,李好才拿起桌上手机,走出包厢,关闭外放,贴在耳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句句锋利,带着愤怒与指责:“张知临,你听清楚。”
“袁谖今夜的崩溃与委屈,有一半拜你所赐。”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以为袁谖找到了幸福。现在看来,你是一个极其不合格、懦弱无能的男人。”
“你护不住该护的人,让她默默承受这些伤害、霸凌。你和刘启关系走那么近,却任由他长期针对、磋磨她,你跟她在一起,到底有没有真心?”
“你招惹她,又最后让她满心赤诚尽数落空,你一点都配不上她的真心。你这样的人,即使将来登上高位,仍然让人不耻、不屑。”
李好眼神冷冽,语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从今天起,请你离她远一点。”
“不要再打扰她,不要再纠缠她,不要再用你的假仁假义,二次伤害她,她已经被你伤透了。”
“放过她。”
说罢,果断挂掉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响声,还有沉沉的、濒临失控的呼吸声。张知临肩头微耸,眼底猩红,悔恨,暴怒。
他无话可驳。
他是无能、是懦弱、是自私,所有罪名,他都认领。
他看似赢尽权谋棋局,算尽人心利弊。唯独亏欠她、辜负她、伤害她,无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