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93章 张兆京案 02

琅域响水湾，紧邻华国与金淀，与红沙里隔着一条青石江，两岸相距不过几百米。

此时正逢雨季。天色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山脊上，雨水已经连下了好几天，空气里全是湿透的灰尘和草木腐烂的气味。青石江的水位涨了两三米，临江的街面也被泡得泥泞不堪。行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从水洼里碾过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陆骁坐在街头一家小吃铺的塑料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口挽到臂弯。他跟老板要了一份青木瓜沙拉，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发现这里的做法比溙邦那边放更多的鱼露和碎花生，口感更脆，入喉也更冲。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溙邦那边的口味。没吃几口，他就放下了筷子，把碗推到一边，干坐着等人。天气太闷了，食量也跟着缩了水。

陆骁扶额闭眼，在脑子里把工单内容又过了一遍。

张兆京，二十八岁。六年前伪装成走私犯入狱，在狱中结识诺桑的女婿陈浦恩，出狱后加入诺桑贩毒集团，一路做到小锰纳地区主理人。曾为“湄耶河大案”提供关键情报，几年间协助打击毒品贩运十三次，抓捕要犯近十名。

近期，金淀军政府在中溙两国压力下对诺桑集团展开大扫荡。诺桑本人逃至琅域，把重心迁到湄耶河流域，并与溙邦、柬林的不法分子勾结，采购大量军火用来对抗联军。这批军火在溙邦的接收工作，原本由张兆京负责，但内部传出他是卧底的传闻后，接收事务被转交他人，张兆京本人也被扣押在红沙里，等待验明正身。

陆骁的任务是伪装成押送军火的随车人员，在四国联合行动期间，与诺桑集团内部暗中投诚的人接头，把张兆京带走。

他接单之后，郑承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陆骁怀疑，老鲁之所以直接找到他头上，很可能是这单被郑承东拒了。他现在急用钱，决定先把这事按下，不告诉郑承东，等完工了再说。

离跟合作伙伴约定见面的时间还剩十分钟。他在犹豫要不要再叫一份米粉垫肚子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从菜摊那边穿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T恤，背脊挺直，步子落地很稳，像一头习惯了在人群里行走也不露声色的兽。

陆骁抬头的时候，唐久已经在他对面坐下来了。他没打招呼，冲老板招了一下手，比划着点了一份米粉，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陆骁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沙拉。

“早上就吃这个？”他说。陆骁“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接。

唐久又补了一句，这回是冲着老板：“加两个水煮蛋。Egg，two.”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陆骁看了他两秒，“你怎么……？”

唐久没抬头，“老板没让我给你当保镖。”

“所以这是偶遇？”

“工作。”

“什么工作？”

唐久把筷子掰开，搁在一旁，“吃完饭再说。”

陆骁没有再追问。他把沙拉碟往桌边推了推，像是打算腾出位置来听他说。唐久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点了一份米粥和一份法棍三明治。

饭菜陆续端上来。唐久把那碗粥和三明治推到陆骁面前，抬了抬下巴：“你的。”陆骁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又扫了一眼那根塞满肉和蔬菜的法棍，犹豫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剩四分钟。

“来不及了，”他说，“我得先走。你慢慢吃，回头再约。”

他刚准备起身，唐久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

“一起去喝咖啡？”唐久说。

暗号。陆骁立即坐了回去。“什么咖啡？”

“亚马逊。”

陆骁看了唐久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痕迹。“怎么是你？”

唐久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低头扒自己那碗米粉。他不急不慢，夹一筷子吹两下，像是时间在他这边多得用不完。陆骁跟他一起待过几个月，知道这人不想开口的时候，拿钳子也撬不开。他只得低头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比那盘沙拉熨帖多了。

一碗粥见底，陆骁才重新开口：“订单什么的，不会是你们老板安排的吧？”

“不是。”唐久放下筷子，“这事早就定下来了，原本要过来的是我和他，不是你。”

“那他呢？”

“他走不开。”

话到这里就断了。陆骁没有再往下问，拿起了那份法棍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皮太硬，干得噎嗓子，他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嚼了几口，终究还是没忍住，抬眼问了一句：“你们老板招人，是不是专挑话少、脾气硬的那种？”

唐久低头剥着水煮蛋，像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嗯？”他思索了几秒，才说，“干我们这一行的，话少活得久。”

“所以‘反派死于话多’反过来，就是他的聘用标准？”

唐久听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也没有追问。他把第二个蛋壳剥干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可能吧。”

饭后两人沿着青石江的方向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长着厚厚的青苔，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墙角汇成细流。陆骁站在一根电线杆旁，唐久在他对面，两个人站着说话，省去了找坐处的麻烦。

“说吧。”陆骁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对方听清。

唐久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诺桑有一批军火是从我们这儿拿的。几个月前就订好了。前阵子华国那边突然找上老板，想借这条线打进诺桑内部，把张兆京弄出来。老板应了。”

陆骁听着，没插话。

“原本的计划，是老板跟我一起来。他有名义，也有分量，能压得住场面。”唐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但他现在事情太多，分身乏术。”

“所以换我了。”

“嗯。”

陆骁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非得绕这么大一圈。”

唐久看了他一眼：“公司出面是公事，你接就是正经差事。老板私下找你，那就是同伙。”他顿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话到这里就停了，意思已经够了。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无奈：“好吧。”他想了想，又开口，“不过，用我在玫江那边的那层身份，不会给你们惹麻烦吗？”

“什么？”唐久抬起头，“何铭祥吗？跟他没关系。这次你是老板的恋人。”

“怎么又是这种？”陆骁的眉头拧了一下，明显很反感。

唐久像是没听见那点不满，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有正经职务的，是秘书。”

“秘书？”

“你们在金娜丽号上跟披拉维交手那回，诺桑那边有几个人在场，他们见过你。”唐久说，“你以老板秘书的身份出现，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陆骁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苔。

“我就这么像是谁养的情人？”他问。

唐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像。你这种的，养不住。”

陆骁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挺荒唐，长这么大，正儿八经的恋爱没谈过一场，倒是因为工作，稀里糊涂多了两个“交往对象”。他脑子里突然就闪过陈砚青的脸——胡达令这边是方便办事了，可传到他耳朵里，又会怎么想呢？

陆骁闭了一下眼。头顶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落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变得迟缓而闷钝，像一面鼓在逐渐放慢节奏。

“算了。”他说，“先把任务完成再说。”

偏僻的乡间小路上，一辆灰色面包车在前引路，后面跟着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卡车车斗用深绿色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布面低垂的边缘往下淌，车尾的泥板糊了一层泥浆，车牌照被遮去大半。

陆骁穿着一件花哨的红色短袖衬衫，坐在卡车的副驾上，衬衫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致从起伏的农田慢慢过渡成低矮的民居，路边的芭蕉叶被连日雨水泡得发亮，垂在泥泞的路肩上方，像一面面半阖的窗帘。

驾驶座上的唐久没有开口，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保持在不会引人注意的区间里。进入红沙里地界后，路面变窄，两侧的植被也密了起来。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陆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陈砚青发来的一段视频，封面是一团晃动的绿色。

他点开。画面微微颠簸，像是举着手机的人正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几个光着脚的孩子攀在一棵巨大的红毛丹树上，正往下摘果子，地上已经堆了满满一筐，枝叶凌乱地散在筐沿。视频不长，十几秒，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陈妈妈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是松弛的。陆骁看完，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回腿边。

唐久偏头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快到地方了。你那个手机马上就不能再用了，趁还没换，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陆骁没有接话。唐久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全都换了手机，可能是照顾到他的情绪，没跟他提这事儿，这会儿必须更换手机了，才做这种提醒。陆骁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拿起来。

唐久等了两秒，见他没动，又补了一句：“现在不联系，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