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妈走了以后,陆骁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天把自己钉在手机和电脑屏幕前,翻看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所有报道。本地新闻、论坛帖子、暗网角落里留下的只言片语,他都一页一页翻过去。
然后他让何司州带他去发现陆翊然的天坑——白天去不了,法医和警方还在现场拉线作业,只能在夜里去。可车子刚沿着盘山路转上那个山口,苏拉德的声音就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些关于山坡、盐粒和苍蝇的碎片画面像水一样漫上来,灌满了他的整个头颅。
陆骁直接蹲在路边吐,胃里早就空得只剩酸水,一直到胆汁都吐了出来,整个人抖得扶不住车门,才被十五架上副驾拖回去。
回去之后,噩梦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一夜接一夜,怎么都退不下去。闭上眼就沉进去,睁开眼也不像醒着。饭端到面前搁凉了也不动,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空了,连坐着都会走神,目光落在一处就收不回来,别人叫他好几声才能听见。才控制下来的症状,眼看又要加重。何司州没再犹豫,直接让唐久和十五把他送去了蔓菁。
胡达令接到何司州的电话后,重新安排了会诊。陆骁不想住院,胡达令也没有勉强,转头在玫丽色顶层寻了一套三室套房——401号。
陆骁这时候才知道,玫丽色相当于是蔓菁这个鱼龙混杂之地的“和平饭店”,里面住的大多是些在边境上混迹多年,现在“金盆洗手”的黑/道人物。店老板纳温,几代人做的都是擦着边的灰色生意,家族盘根错节,上通军方,下接地方势力,背景强悍。房子架构随意,租金昂贵,但入住即可得到庇护。
胡达令一直没露面,不知道在忙什么。玫丽色地下一层有训练室,刀斧棍棒一应俱全,隔壁还连着一家射击俱乐部。因为陆骁即将出任务,胡达令怕他体能跟不上,便把这两个地方一口气包了两个月,让唐久和十五轮班带他训练。
唐久最初以为陆骁能得胡达令的额外照顾,靠的是他那张脸。接触下来才发现,陆骁除了精神状态不好,做事几乎没得挑——聪明,用功,沉得住气,会琢磨,也懂得随机应变。他身上随便哪样长处拎出来,都能吊打许多普通人。但弱点也明显:一旦拿定主意要做某件事,几乎没人拦得住,加上精神本来就绷着,极易走极端。
最让唐久和十五意外的,是陆骁那手“暗器”功夫。他们以前听阿力吹过牛,说陆骁能用任何东西当武器,光是用手机就能废掉一个人,当时谁也没当真,直到亲眼看见陆骁用一颗钢珠在几米外打中了训练室墙上吊着的橡皮人偶的“眼窝”。唐久反复看了几次,发现陆骁确实不挑工具,钢钉、硬币、石子、拆下来的笔帽,甚至一片树叶,都能在出其不意的角度击中目标,多半打眼部,咽喉或是关节,几乎从不失手。
不过陆骁的近身格斗是明显的短板,唐久便把自己从地下拳击场练出来的那一套压箱底的技巧,一招一式地拆给他看。十五则负责教他腿脚功夫——出腿的角度、发力的时机、如何在近身缠斗中保持重心。两个人一个教手上,一个教脚下,轮番上阵,陆骁学得也快,几轮下来,动作已经像模像样。
后来唐久和十五试着联手给他喂招,想看看他实战里能不能把两样东西揉到一起用。结果几轮下来,十五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撑过开头几个回合。唐久正面压得再紧,陆骁总能从侧翼摸进来,手里的东西一递,或是一记低扫把人重心打乱。唐久和十五配合了几次,一个封正面,一个堵侧翼,都没能把他按住。两套东西在他身上像是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似的,学得快,用得更快,连唐久也没想到他能融得这么顺。
白天的训练强度不小,陆骁的饭量也跟着上来了,觉也睡得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陈砚青不知道陆骁已经回了蔓菁,每天还是照旧发来一堆照片:陆妈新上的水果、路边打盹的猫、一朵像绵羊的云,还有同事家的小孩在他新换的石膏上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小河。陆骁每晚睡前一张一张翻过去,心境会不自觉地平和下来。
因为抑郁加重,药量也增加了。停掉安眠药之后,噩梦竟然渐渐褪去,梦境开始往那条平静的河流靠拢。他梦见自己坐在河边钓鱼,心里清楚什么也不会钓到,但河对面的菠萝地正逢丰收,他的眼睛又看到了颜色——湛蓝的天,雪白的云,金黄的菠萝,甚至能听见地里劳作的人哼唱的歌。当然,还有阳光一样的陈砚青。醒来的时候,枕头洇湿了一片,但胸口没有那种熟悉的、沉沉的闷压感。
某天晚上训练结束,陆骁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忽然想去看一眼陈砚青。十五一听就皱眉,怕他这时候出去有麻烦,拦了几句,语气不重,态度却很硬。陆骁没有争辩,站在门口没动。唐久靠在墙边偏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拿了车钥匙,拍了拍十五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跟着陆骁出了门。
陆骁身上一直带着陈砚青家的钥匙。那是他在陈砚青家住的时候,自己拿了备用钥匙去街上配的。没用过,也没跟人提过,现在就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
他让唐久把车停在街对面一棵树影底下,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陈妈妈正在收摊,陈砚青拄着拐杖在旁边帮忙,把空果筐一只一只摞起来。陈妈妈一边收拾,一边从筐边捡了几块试吃的芒果塞进他嘴里,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嚼了两下被甜得眯起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妈妈笑出了声。
陆骁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叠好塑料布,收好零钱盒,拉下那扇铁门。铁门合拢的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不响,像往温水里落了一颗石子。直到那扇铁门完全合严了,唐久才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树影,驶入夜色。
夜里梦到的依旧是那条河。这次陈妈妈也在,在河边洗菜,陈砚青坐在旁边往水里扔石子。都是些安静的、不着急醒来的画面。陆骁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启动修复。
陈砚青还是会每天发日常生活给他,陆骁几乎不回复。就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去红沙里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他的脸上有了些肉,精神虽然依旧不算好,但比起之前来要强了很多。
去红沙里前的倒数第三天,陆骁再一次去看陈砚青。
这一趟去得比上次晚。车到那条街的时候,陈砚青家的店已经关了门,铁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透出光来。陆骁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侧头望着那扇熟悉的卷帘门,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推开车门,走到街对面那棵巨大的雨树底下,站住了。
雨树很大,树冠铺开去,把路灯的光遮了大半。附生的石斛从枝干间垂落下来,有几条几乎擦过他的肩头。夜色里那些细长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被反复拂过的流苏,缓慢而安静。
陆骁站在树影里,抬头看了一眼陈砚青房间那扇窗户——黑着的。窗帘拉着,没有灯光透出来。他低下头,手搭上粗糙的树干,指尖在那些缠满了寄生植物的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剥下一小片树皮,收进口袋里。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一辆突突车打着灯驶过来,在路边停下。车门推开,陈砚青拄着双拐下了车。他抬头看见陆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陆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骁脚步顿住,一时没说出话来。陈砚青的石膏已经拆了,腿上戴着可调式支具,比上次见时利索了不少。
“来看我的吗?”陈砚青往前迈了两步,拐杖在水泥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陆骁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了他一把。突突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在催钱。陈砚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又笑着冲司机说了句什么。突突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尾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你腿现在怎么样了?”陆骁问。
“快好了。”陈砚青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支具,语气轻松,“医生说过段时间就可以不用这个东西了。”
“那就好。”陆骁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了几张纸币递过去,“没给你带东西,你拿着,买点吃的吧。”
陈砚青愣了一下,接过钱,咧开嘴笑了,有些傻气。他把钱折好揣进口袋,抬眼看向陆骁:“不到家里坐坐吗?”
“太晚了。”陆骁看了一眼那扇拉下的铁门,“下次吧。”
陈砚青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收敛住了。陆骁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家那间房……还能出租吗?”
“哪间?”陈砚青抬头。
“我住过的那间。”陆骁说,“我过一段时间要到蔓菁这边来工作,想在你家再住一段。”
陈砚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真的?”
陆骁点头。
“当然可以啊!”陈砚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我跟我妈说一声,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谢谢。”陆骁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车身旁边低着头划拉手机的唐久,然后转回来,对陈砚青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陈砚青像是猜到他又要出远门了,没有挽留,只是追了两步,伸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枚佛牌,递了过去:“带上这个。”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是之前那枚。他接过佛牌,指腹轻轻压过边缘,点了点头:“嗯。”
“早点回来。”陈砚青说。
“好。”陆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垂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涩压住了,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弯腰上了车。唐久随后上来,关上车门,车子缓缓起步。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去,陆骁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砚青还站在路边,拄着双拐,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棵巨大的雨树旁边,安静地看着车子远去。
车子拐过转角,陈砚青的身影终于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车里沉默了一阵。唐久偏头看了陆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路面,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他很关心你。”
陆骁没有应声。
唐久又问:“那佛牌是之前那块吧?”
“嗯。”
“上次在巴侬府,他们就是靠那块佛牌找到你的。”
陆骁没有接话,低下头,将那枚佛牌戴到颈间。细绳贴上皮肤,佛牌的微凉被体温慢慢焐热,触感沉甸甸的,像一只被反复合拢又张开的手掌,终于收拢。他把佛牌塞进衣领里,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路边零零星星的灯光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划出几道短暂的光痕,又被黑暗迅速吞没。
唐久没有再开口。他趁着换挡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了陆骁几眼,那人一直望着车窗外,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那份安静里分明带着落寞。他收回视线,知道陆骁心里终是有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