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偏过头看他:“你呢?打过了?”
“我……不用打。”
他说完,拿起手台,对前面的面包车说了一句:“停车,歇一下。”前车的尾灯闪了两下,减速靠边。唐久将卡车也停到路边,拉起手刹,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泥水溅上他的鞋面,他没在意,走到车尾,从防水布边缘的缝隙里确认了一下货物的状态,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侧身低头,点着了。
陆骁也下了车,雨点落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站在车厢旁边,先拨通了陆妈的电话。那头铃声响了好几声,背景音很吵,伴着叫卖声和车流声,陆妈接起来应了几句,问他身体怎么样了、吃饭了没有。陆骁一一回了简短的话,她那边很快又有人喊她,话音中断了一下,她匆匆说了句“我得忙了”,便挂了电话。陆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暗下去,叹了口气。
他指尖在聊天软件上停了一瞬,还是点开了陈砚青的对话框,按下了语音通话。
陈砚青接得很快,声音轻快:“陆哥!你忙完了?”
“没有。刚到地方。”陆骁的声音被雨声压低了一些。
“那岂不是还要些天才能回。”陈砚青的语气里闪过一丝失落。
“嗯。”陆骁应了一声,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积水,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收回视线,问:“果子好吃吗?”
“挺好吃的。熟透了。”陈砚青那边传来剥果壳的细微声响,像是没有挂断电话,顺手拿起了什么,“不过他们家的皮有点厚,有的果肉还带了些酸味。最好吃的还是路尽头三塔家的,皮薄、核小、味道又甜。”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等你回来,一起去摘啊。”
陆骁站在雨中,微微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握着手机,说:“好。”
“那就这样约定了,”陈砚青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怕他反悔,“不能食言哦。”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雨声填满了那段空隙。陈砚青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不好意思:“能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陆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停顿片刻,才开口:“我接下来会很忙,暂时没法跟你联系。我弟弟那个案子的进展,你帮我留意一下,不管有什么新消息,好的坏的,都记得给我留个言。”
“行。”陈砚青应得很干脆,没有多问。
“谢谢。”陆骁说,“我得走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跟你打电话。”
“好。”陈砚青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像是刻意把最后那点沉重的气息拂开了,“保重。我等你回来。”他沉吟片刻,又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陆骁望着远处湿漉漉的山脊线,鼻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说:“先养好你的伤吧!”
陈砚青在那头笑了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挂断语音后,陆骁没有立刻把手机放回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聊天记录里多了一条几分钟的通话记录,像是一道浅浅的刻痕。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从另一边摸出一粒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糖粒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喉部传来了凉意,像在闷热黏稠的空气里凿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陆骁看了眼时间,轮到他开车了。他爬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唐久在车外把烟掐灭,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交货地点约在一个偏僻的橡胶木厂,厂区比陆骁预想的要大,几排低矮的铁皮棚屋沿着围墙排列,中间是一片铺满碎石子的空地,角落里堆着成垛的橡胶木板,雨水顺着板缝往下淌,空气中弥漫着生橡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仓库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防爆灯,光线勉强能照亮卸货的场地。唐久把卡车开进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车灯熄灭的瞬间,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那盏防爆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面包车里的几个人已经下了车。雨刚停,地面的积水倒映着稀薄的灯光,踩上去泛起细碎的波纹。几个人掀开防水布,开始卸货。动作利索,配合默契,没人多说一句话。唐久带人把诺桑那边已经交了定金的那批货搬下来,一箱一箱地往仓库里送。
跟他们接头的人叫贺从义,四十多岁,金籍华人,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项链。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卸货的进度,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偶尔用手指转一转,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陆骁下了车之后,没有参与搬箱子,而是站在卡车旁边,目光跟着那些箱子移动,偶尔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一下,嘴里说两句什么,像在监督进度。他的动作不大,但姿态很自然,像是干惯了这类事。
贺从义注意他有一阵了。这个人穿的衬衫,布料裁剪讲究,手腕干净,指甲修得整齐,靠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浓烈,是藏在衣领深处偶然逸出来的细微气息。在一群汗衫短裤、满手油污和泥浆的糙老爷们中间,他显得格外惹眼,像是有人把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放错了地方。
贺从义把烟别到耳后,朝他走近几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合十礼。陆骁转过身,也回了礼,动作礼节到位,不急不慢,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这位先生看着脸生,”贺从义开口,中文带着金淀那边特有的口音,语速不快,透着一股试探的意味,“不知道在胡老板那边担任什么职务?”
陆骁微微笑了一下,“忘了自我介绍。”他停顿了不到一秒,“我叫Lucian,是胡老板的秘书。入职时间不长,很多事情还在熟悉中,以后还请贺先生多关照。”
贺从义听完,客气地应了两句,没有多问。秘书。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数。在这条道上混久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安排——金主带张新面孔出来,给个体面的头衔,说是秘书,实则是宠信之人;说是跟班,其实养在身边。没实权,但也得罪不得,因为枕边风有时候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好使。
陆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贺从义再开口,又像是在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
远处有人招呼贺从义过去看看货单,他偏了一下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了陆骁一眼,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客气的温度:“那您先自便,我去那边看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底下人说。”
他拍了拍陆骁的肩,转身朝仓库走去。陆骁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灯光里,鼻息轻轻呼出一口气。
订金那批货已经清点完毕,贺从义招呼伙计把它们搬进仓库,自己在门口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仓库里检查。胡达令在溙邦军火贩子里的口碑算是不错的——货正、价稳、信誉好,关键是从来不会在半路加价或者借机压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他在边境上跑了多年,跟不少军火商打过交道,能像胡达令这样稳定供货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贺从义检查得很仔细,把箱子里的部件一一抽出来看过,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合上箱盖,走出来招呼伙计们继续卸货。
唐久站在卡车尾板旁边,伸手拦住正要搬货的伙计,把雨布重新拉上,语气平平的:“余钱没结,剩下的暂时不能卸。”
贺从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看着唐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陆骁,像是等一个解释。陆骁上前半步,朝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贺先生别见怪,我第一次出来跟这种交易,没什么经验。胡老板那边规矩严,我怕哪里做得不好,回去不好交差。还是按之前说好的,钱到了,货自然就到。您这边方便的话,结了余款,我这边也好回去有个交代。”
贺从义听完,没急着接话,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那层“第一次出来”的客气掀开看看底下的东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跟负责这事儿的肯莫科先生说一声,看看他那边什么意思。”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了,电话打了好一会儿才挂断。转身走回来时,表情不太明显,但语气里带了些松动:“肯莫科先生的意思是,先结八成,剩下的过几天再补,现金周转需要时间。你先让人把货卸下来,余款迟几天不会少你们的。”
陆骁没有接话,目光在贺从义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完。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下文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贺先生,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确实不敢做主。胡老板只让我带现金回去,没说可以赊账。”
贺从义说那边还有一批“奶茶粉”可以抵,问陆骁要不要。陆骁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很清楚:“那个我不懂,胡老板也没交代过。我要是自作主张收了,回去反而说不清楚。贺先生这边方便的话,还是按现金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