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德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慢吞吞地缩回身子,带上了门。脚步声在客厅里拖沓了几下,又归于沉寂。
钟硕起身,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全新的内衣和一身深灰色运动套装,叠好搁在床头。他又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一次性针管和一小瓶药剂,拔掉针帽,将药液吸进针管,排净空气。
他走到床边,捏起陆骁的手臂,找准血管,利落地扎了进去。药液推进的瞬间,一股冰凉的酸胀感从血管蔓延开来,陆骁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两个眼皮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想撑,撑不住,意识像被人猛地拽进深水,眨眼间便沉到了底。
钟硕等他彻底昏过去,才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手脚上的铐子。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他三两下除去陆骁身上那件污迹斑斑的旧T恤,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把人架起来,拖出房门。
客厅里,苏拉德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跑上来,伸手要搀陆骁的另一只胳膊。
钟硕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丢给他:“去推车。”
苏拉德接住钥匙,脸上的表情却变了,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不知道你的车停在哪里。”
“少废话。”钟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快去推车。麻醉药只能撑一两个小时,他要是半路醒了,有我们麻烦的。”
苏拉德被那目光盯得瑟缩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拿了钥匙,转身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
楼下,陈砚青和十五贴着墙根缓缓移动,身影隐在檐下的暗影里。他们的视线牢牢锁住那些透出灯光的窗户——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人影闪过,可始终不是他们要的人。苏拉德没有现身,连一个身形相似的都没有。
两人正准备转到下一栋楼去,身侧那栋房子的楼道里忽然飘出一声口哨,清亮又散漫,像是心情不错的人随口哼着调子。紧接着,一串钥匙在手里叮叮当当地晃着,脚步声从楼梯上笃笃地传下来。
陈砚青和十五迅速缩进一堆杂物后面,屏住呼吸。很快,少年苏拉德从楼道口走出来了,步子轻快。他从两人面前经过,看也没看这边一眼,径直绕到了楼房的侧面。
陈砚青绷紧身体想追,十五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一会儿,苏拉德推着一辆旧摩托车从楼后出来了。车身漆面斑驳,后视镜歪了一只,他跨上去插上钥匙,脚下一踩,发动机“轰”地一声闷响,车把在手里嗡嗡地抖。
就在这时,侧边楼的门洞里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怀里横抱着一个人,步子又沉又稳。苏拉德见状连忙丢下车跑过去接,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人交到了他手上。
那人比苏拉德高出整整一头,苏拉德接过去的时候明显吃不住重量,身子猛地一歪,踉跄了一步才稳住。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嘴角慢慢咧开,咧成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抱着人转过身来的那一刻,陈砚青借着楼房里透过来的一线微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陆骁。
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左侧额头到眉尾覆盖着一块纱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道暗红色的伤口。
陈砚青的心跳骤然擂响,浑身的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往上涌。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要起身冲出去——十五的手臂死死箍住他,把他按回杂物堆后面的阴影里。
十五从腰间摸出先前打斗时用过的那把匕首,塞进陈砚青手里。自己拔出枪,熟练地上膛,猛地从杂物堆后站了起来。
“咔嗒”——金属咬合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钟硕刚刚跨上摩托车,正打算掉过头来载陆骁去交易。那声音入耳的瞬间,他本能地侧过头,瞳孔里映出一个从杂物堆后站起的人影。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猛踩油门,摩托车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蹿了出去。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蓬碎砖。
十五没有停手,侧身对着摩托车的背影又补了一枪。子弹击中尾灯,炸开一团碎红,车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减速,轰鸣着消失在了巷口。
苏拉德站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对面黑暗里冲出一个人影,挥拳直取他的面门。他侧身一避,拳风擦着耳廓掠过。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居然是那个追债的。
“嘿嘿。”他咧嘴一笑,把怀里横抱着的陆骁往地上一扔。
“啪——”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破碎的水花,陆骁的后脑勺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陈砚青的拳风猛地一顿,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地上的人。
就这一刹那的分神,苏拉德的手已经探向了口袋。那里面藏着一副迷你弩——比之前那把大号的小得多,每一支箭头上都淬了蛇毒。今天是交易的日子,他特意带在身上防着对方黑吃黑。
陈砚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脚下猛地一踹,直踢他的手腕。苏拉德吃痛,手指从口袋边滑脱,没能拔出弩。他也不恋战,立刻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划向陈砚青的喉咙。
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短兵相接。
陈砚青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用刀的手法干净利落,出招快,变招更快,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苏拉德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但常年在林区非法狩猎,又有多年的杀人搏斗经验,出手阴狠毒辣,招招致命,不讲究章法,只求结果。
刀光在雨幕中闪了几闪,火星四溅。几分钟下来,两人都挂了彩。陈砚青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苏拉德的肋下也被捅了一刀,疼得他龇牙咧嘴。
苏拉德渐渐落了下风。陈砚青知道他身上藏着那把淬毒的弩,始终保持着近身缠斗的姿态,不给苏拉德任何掏兜的机会。每一次苏拉德试图拉开距离,陈砚青就像附骨之疽一样贴上去,拳脚刀锋雨点般砸下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当啷——”苏拉德手中的匕首被一刀磕飞,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滑进暗处。
苏拉德捂着受伤的肋部,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歪,像是体力不支,佯装倒地。另一只手却悄悄伸向口袋。
陈砚青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扑上去就摸他身上的武器。苏拉德猝不及防,被压在身下,两人在地上扭打翻滚。混乱中,苏拉德从另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拔出第二把匕首,狠狠刺向陈砚青的手臂。
“呃——”陈砚青闷哼一声,刀刃没入小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咬牙忍住,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苏拉德握刀的手腕,两人僵持着,刀尖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十五一边举枪警戒着钟硕可能折返的方向,一边迅速向这边靠近。他看见陈砚青和扭打在地上的苏拉德,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苏拉德的胳膊上。
“咔嚓——”苏拉德的手臂被踹得弯折过去,匕首脱手飞出。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十五蹲下来,想查看陈砚青的伤势。陈砚青却摆了摆手,喘着粗气,朝不远处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影努了努嘴:“先……先去看他。”
十五会意,起身快步走到陆骁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断断续续地拂过指背——还活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枪声突然在离他们很近的一条岔路里炸响,不是一两声,是密集的、毫无间歇的连响。陈砚青猛地扭头,只见两条高大的人影在巷内搏杀,动作快得像剪辑过的电影画面,拳脚到肉,刀光闪烁。一人是刚刚骑摩托逃走的钟硕,另一人身形更壮一些,陈砚青不认识。
“唐久!”十五冲那条黑影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只甩过来一句:“走!他们的人到了!”
十五转头,他们附近的岔路口不知何时已涌出十余个人影,手里都攥着明晃晃的电棍,噼啪作响的蓝白色电弧在雨夜里格外刺眼。那些人没有叫喊,没有怒喝,只是沉默地、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苏拉德正被陈砚青压在地上,浑身是泥,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偏过头,看见了那些黑影,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咧开,咧成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笑声。
“钟~”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甜腻,“你是不是忘了把你那手机关机了?”
巷口的打斗声骤然变得更为激烈,钟硕没有应声,但出手明显急躁了几分,招招狠厉,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
苏拉德转回头,看着陈砚青那张因为惊诧而微微扭曲的脸,笑得更加欢畅,笑声在窄巷里来回撞,像某种夜枭的啼鸣。
“哈哈哈哈——你们惨了!”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