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没有再听他废话,一拳砸在他脸上,骨节撞上颧骨,发出一声闷响。苏拉德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道血线,可他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陈砚青松开他,起身站到十五身侧。两个人背对背,面前是那些越逼越近的黑影,脚边是湿滑的石板路,身后是昏迷不醒的陆骁。岔路口已经被堵死,想带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从这里冲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十五迅速做出判断。他把陆骁从地上捞起来,塞进陈砚青怀里,陈砚青接住,陆骁的脑袋软塌塌地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记得楼里的构造吗?”十五的声音低而急促,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些缓慢逼近的人影,“先上去,想办法走。”
陈砚青咬了咬牙,抱着陆骁转身冲进楼道。十五堵在门口,握紧了手里的枪。
巷口靠得最近的那三个人同时动了。拎砍刀的和攥电棍的从两侧包抄,空手那个往腰后一摸,拔出一把枪,抬手就射。枪声在雨夜里炸开,子弹擦着十五的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墙砖里,碎屑溅了他一脸。
十五没有躲第二枪。他侧身跨出半步,利用楼道口的窄门框卡住角度,抬枪还击——一枪正中那个持枪者的胸口,那人仰面栽倒,手里的枪滑进积水里。
剩下两个已经扑到跟前。砍刀横扫,十五来不及开枪,抬起左臂硬挡了一刀。刀刃砍在小臂上,皮开肉绽,血立刻浸透了袖管。他闷哼一声,右手枪托顺势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直挺挺倒进雨地里。电棍紧跟着劈下来,十五侧身让过,枪口抵住对方肋下扣了扳机。闷响之后,那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三个人,全放倒。
楼道口暂时空了。十五退后半步,咬牙换了弹匣。那群黑影在巷口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掂量。可就在这时——
一声短促的弓弦响,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十五的肩膀猛地一震,一支小小的弩箭扎进了他的肩胛。他回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看见苏拉德半撑着身子,手里举着那把迷你弩,痴痴地笑着,像个刚在游戏里得了满分的孩子。
陈砚青刚上了半层楼梯,身后忽然传来那声闷哼。他猛地回头,看见十五肩上的弩箭,也看见了苏拉德的笑。他的心猛地一沉,脚下一顿,本能地想冲下去。可楼道外面那十余个黑影已经越来越近,电棍的噼啪声混在雨声里,像催命的鼓点。他现在下去,不但救不了十五,连陆骁也会搭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
到了二楼,陈砚青腾出一只手,拍了几下右侧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没人应。他和十五在楼下时早已经仔细观察过这里的房屋结构——楼与楼之间缝隙很窄,如果二楼没装防盗窗,一楼的雨棚又能借力的话,翻下去脱身并不算太难。楼道里的枪声和打斗声搅成一锅沸粥,喊叫、闷哼、金属碰撞,一浪接一浪。他不再犹豫,从裤兜里摸出那枚别着票据的别针,掰直,捅进锁孔。铁丝在锁芯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抱着陆骁走进去,用脚将门带上。
屋里的灯瓦数极低,昏黄的光晕连房间的角落都照不亮,到处堆着废纸壳、塑料瓶和捆扎好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他穿过堆满杂物的客厅,来到阳台。运气很好,阳台没有封,围栏上搭着几块破旧的雨布,雨水顺着布边往下淌。阳台上也堆满了废品,塑料瓶在雨水里漂着,最底下的一层废纸箱已经被泡软,看样子马上就要塌了。
一个瘦小的老婆婆缩在阳台角落的旧藤椅上,惊恐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手里攥着一根晾衣用的竹竿,竹竿的那一头颤巍巍地对着陈砚青。
陈砚青没有理她,探头往阳台外看了一眼。楼下的人家没装雨棚,下面一片水泥地,没有缓冲,没有遮挡。他一个人找根绳子吊着下去应该问题不大,可带着昏迷的陆骁——
他转过身,冲老婆婆急促地问:“有梯子吗?”
老婆婆摇头,嘴唇哆嗦着,竹竿攥得更紧了。
“绳子呢?”
老婆婆的目光飘向墙角——那里有一卷捆扎废品用的红色塑料绳,盘成一团,沾满了灰。
陈砚青看了一眼那卷绳子,摇了摇头。太细了,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抽出了几张,塞进老婆婆干瘦的手里。
“那你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借我躲一下。”
老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他怀里昏迷不醒的陆骁,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那卷绳子踢到了墙角更深处,又把晾衣竹竿靠回了墙边。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进屋里,从一个塑料桶里拎出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陈砚青脚边,然后捏着钱,缩回了角落里,再不看他们一眼。
楼下的战斗仍在继续。
十五望着肩头那支弩箭,后悔今天没把自己的梅花袖箭带出来。他咬牙拔下肩头的弩箭,箭头带出一小片皮肉,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墨水洇开的宣纸。他知道自己中毒了,但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那群黑影已经围到跟前,手里攥着的电棍噼啪作响,蓝白色的电弧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他的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
十五抬起眼,目光越过面前那几个面目模糊的混混,锁定了为首的那个高瘦男人。他举枪,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打在后墙上,溅起一蓬碎砖灰。高瘦男人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一枪还击,子弹击中十五的大腿,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楼道口的积水里,泥水混着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手里还攥着那枚刚拔下来的箭头,指腹死死压着箭杆的尾端,像是怕它会滑脱。
有人举起电棍,朝他的后背狠狠砸下去。
电流贯穿全身,十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闷哼一声,栽倒在楼梯口。湿冷的石板地面贴着半边脸颊,他睁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第一个跨过他身体的人抬脚正要往楼道里走,十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里的箭头狠狠扎进了那人的小腿。
“操——!”那人惨叫一声,低头看见腿上嵌着一支带血的弩箭,转身举起电棍就要往十五头上招呼。
电棍狠狠砸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疾掠而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军刀的锋刃精准地挑开了那人握着电棍的手腕,鲜血立刻涌出来,溅在湿漉漉的墙面上。电棍脱手,落进十五身旁的积水里,噼啪响了两声,冒出几缕青烟,便彻底没了动静。那人愣在原地,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片暗色。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着栽倒在泥水里。
唐久站在楼道口,左手握着那把半长的军刀,刀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淡红的水痕。他右手从地上捡起那根电棍,迎着人群走了进去。
那群人往后缩了缩,几个胆小的已经上了楼。
唐久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像丈量好的距离。第一个人冲上来,他侧身避开挥来的电棍,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侧腹,刀尖在体内转了个方向,猛地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没能再起来。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唐久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那人扑倒在台阶上,磕碎了两颗门牙。唐久踩住他的后背,电棍抵住后颈,按下开关——蓝白色的电弧在湿透的皮肤上跳跃,那人四肢抽搐了几下,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剩下的人终于看清了局势,不再试图进攻,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慌乱,有人摔倒在台阶上,又被后面的人踩着爬上去。
高瘦男人试图举枪,枪口才抬到一半,一道寒光迎面飞来,匕首精准地扎穿了他的手腕。手枪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惨叫,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唐久走过去,一脚踩在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上,低头拔下扎穿手腕的匕首,又从地上捡起那把枪,在衣摆上擦掉血迹,塞进自己口袋。
他蹲下身,翻开十五的眼皮查看,瞳孔尚能对光,却已涣散得厉害。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无线耳机塞进右耳,拨通一个号码:“麻棚街,325号。派个人过来,把我朋友送医院。”对方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追问,唐久只说了句“我还在忙”,便挂断通话,取下耳机收好。
楼道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远处雨幕中零星的狗吠。
苏拉德一直缩在角落里,半撑着身子,望着巷口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钟硕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腰侧的伤口,踉踉跄跄地拐进另一条窄巷,彻底融进了黑暗中。
苏拉德不觉得害怕,反而满心欢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杀戮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像嗜血的蚂蟥盯上了新鲜的伤口,根本舍不得离开。
“他们都跑了!”他哑着嗓子朝唐久喊,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利,“快追上去啊!杀死他们!全部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