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只觉得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再次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腕被铁链拽住,整个人无力地跌回床板,□□得像拉风箱。他偏过头,朝着苏拉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苏拉德低头看了一眼污糟的袖口,伸手慢慢抹掉,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他张开嘴,正要继续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钟硕站在门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陆骁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没有犹豫,抬手就给了苏拉德一记响亮的耳光。
“出去。”
苏拉德捂着脸,愣了一下,明显还沉浸在兴奋中,不怎么想走。
钟硕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苏拉德撇了撇嘴,嘟囔着:“又不是我弄的……是他自己……”
“滚。”钟硕打断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别逼我发火!”
苏拉德只得悻悻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陆骁咧嘴一笑:“我迟点再来给你讲第二天的事。”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骁筋疲力竭地瘫在床板上,两眼放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钟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检查他手腕上的伤。皮肉被勒出了几道深痕,血已经干了,和手铐黏在一起。他转身出去,端了盆清水回来,一点一点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不算轻柔,但也不粗暴。
“别信那孩子的话,”钟硕闷声道,隔着面罩的声音有些失真,“他就是个疯子。”
陆骁偏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弟弟……是真的吗?”
钟硕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假的。”
陆骁盯着他右边那只镶嵌着假眼球的眼眶,看了几秒,缓缓闭上了眼睛。
钟硕本以为,经历了这种刺激,陆骁怕是要崩溃一阵子——叫闹、绝食、甚至做出种种伤害自己的举动。然而,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如此。没哭,没闹,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连米汤端到面前时,他也喝得十分痛快,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苏拉德又来了。
他搬了把凳子,大咧咧地坐在陆骁旁边,歪着头看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纱布,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陆骁一睁眼,他便笑眯眯地凑过来,语气欢快得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欢迎回到人间——”
陆骁嘴角微微一弯,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也欢迎你回到人间。”
苏拉德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哇——看样子,我们今天会相处得很愉快。”
“我也这么认为。”陆骁的语气平淡。
苏拉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准备好听第二天的事了吗?”
“我很想知道,”陆骁说,“你第二天怎么样了。”
苏拉德皱了皱眉,语速快了起来:“第二天,我去看他——”
“他来看你?”陆骁打断他,一脸认真地确认,“后来呢?”
“他的整个肚子都膨胀起来了。”苏拉德的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
“你的肚子都膨胀起来了?”陆骁的目光落在苏拉德的肚子上。
“我说他的!”苏拉德的声音拔高了。
“哦,他的。”陆骁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
“有粘稠的汁液从他的口鼻处冒出来——”苏拉德用手在脸上比划,越说越兴奋。
“汁液是怎么从你口鼻里冒出来的?”陆骁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要打断我!”苏拉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恼意。
陆骁乖巧地点点头。
苏拉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我就从口袋里面掏出那两包盐——”
“哪来的盐?”陆骁问得快而自然,像是真的很好奇。
“家里拿来的!”苏拉德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从店铺里偷拿的?”陆骁歪了歪头,语气真诚。
“我偷那玩意儿干嘛!”苏拉德的脸已经涨红了,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你到底要不要好好听我说话?”
陆骁再次点头,眼神诚恳。
苏拉德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秒,咬着牙重新开口:“我从店里拿来了两包盐——”
“不是家里吗?”陆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拉德已经绷到极限的耐心。
“操——!”
苏拉德一巴掌扇在陆骁头上,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他急促地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忽然,他弯下腰,凑近陆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
“钟硕不准我伤你,但是——”苏拉德从口袋里缓缓摸出一根细长的缝衣针,“我如果挑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下手呢?”
陆骁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根针,嘴角微微勾起:“你可以试试。”
苏拉德将针尖抵在陆骁的眉骨外侧,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轻轻点着皮肤,针尖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凹坑。“我要是从这上面的头发里拔一小撮起来,再照着那些发根的洞一针一针地扎进去呢?”他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应该很痛,又不太容易被发现吧……”
陆骁没有说话。
他偏头,猛地往针上一撞,再用力一扯。针尖在眉骨上方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顺着眼角往下淌,很快半张脸都染红了。
“啊——!”
那声音像被人活活剜了一块肉。
几乎是同一瞬间,房门被猛地推开。钟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拉德手中的针上,又移到陆骁脸上,脸色铁青。他拔出腰间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苏拉德的眉心。
“滚出去。不准再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苏拉德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在钟硕那双阴冷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他狠狠地将针往地上一掷,针尖弹了几下,没入墙角。他剜了陆骁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钟硕急忙上前,俯身。指腹拨开糊在眼睛上的血迹,露出眉骨外侧那道从发际线斜贯到眉尾的伤口。很深,但位置偏外,没有伤及眼球。手电光扫过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去拿纱布和止血药。
*****
台风如期而至,外面的雨势骤然变大,狂风裹着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街道很快积水成河,零星几辆熄火的车泡在水里,像搁浅的铁壳虫。钟硕和苏拉德不再外出,两人索性窝在这栋老旧的民宅里,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
钟硕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折叠床,胡乱抹掉面上的灰尘,支在陆骁的床边。除了下楼煮饭、上厕所和冲澡,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间屋里。可他从不当着陆骁的面摘下黑色面罩,那块布把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左边冷淡疏离,右边那颗假眼球浑浊无光。
陆骁心里清楚,钟硕这么寸步不离,不是怕他跑,是怕他死。交易还没成,金主还没付钱,倘若“货”在交割前自己寻了短见,钟硕和苏拉德便一分钱也拿不到。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至于苏拉德,陆骁这几天竟一次也没撞见。想来是钟硕给他下了禁令。陆骁很想知道苏拉德口中关于弟弟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可钟硕几乎不开口。饭菜里掺的安眠药让他一天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意识像泡在温吞的泥水里,连想事情都费劲。他断断续续试了几次——从一个词切入,把话头往弟弟身上引——可钟硕要么不接茬,要么只回一个“嗯”或“不知道”,像一堵吸音的墙,把所有的试探都吞得干干净净。
陆骁渐渐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
然而今晚钟硕的心情显然不错,他主动跟陆骁打了声招呼,语气比往常轻快了些许。他从盆里拧了条湿毛巾,沉默地给陆骁擦洗身子——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耐心,连手指缝都细细擦过一遍。
擦洗完毕,钟硕坐到窗边那张旧课桌旁,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部旧手机和一张SIM卡。他从容地掰开卡托,将卡塞进去,开机。暖白色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的黑色面罩上,忽明忽暗。他举起手机,对着陆骁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两下,白光刺眼。
陆骁闭上眼,没有躲,也没有问。
他心里清楚,现在落在这些人手里,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无非就是配合——少受罪;不配合——多受罪。对方要的无非是借他的口,坐实何铭祥不择手段独吞钱款的事。虽然他那天做的事跟何铭祥压根没什么关系,可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谈不上感情的人为难自己。何铭祥远在天边,而刀子就在眼前。这笔账,他算得清。
钟硕拍完照,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大概是和对方反复确认交易地点。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雨声和按键的轻响。
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拉德把半个身子探进来,目光越过钟硕的肩头,落在床上的陆骁身上,嘴角慢慢咧开:“要走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出去。”钟硕头也没抬,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砸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