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67章 陆翊然 02

何司州心里清楚，硬留只会见血。陆骁并非真的想死——他只是信不过胡达令。这人性子倔，手里又攥着刀。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语速快得像怕慢一步就会反悔：“榆林——康南县文星路323号5栋402。”

陆骁的手僵在半空。那个房号——他太熟悉了，是他家对门的门牌。

“康南，我们老板每年都去，已经连着五年了。”何司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去的时候，他只带我一个人。”

陆骁目光紧锁着他：“他去那里做什么？”

“探亲。”何司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仅余气音，“只能用眼睛探的那种。”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胡达令……”陆骁的声音沉下去。他想问的太多，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

“他跟我一样，都是被人贩子拐走卖到这边来的。”何司州垂下眼，“但他比我们来得更早。”

陆骁张了张嘴：“你们都被卖到了同一个地方？”

“不是。”何司州说，“他被卖到了船上，给船老大当养子。遇见我的时候，他已经出来单干了。我当时年纪还小，被人扔进拳击场里打黑拳。”

“那你们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他家里还有个弟弟，也被拐了。为了找他弟，他摸到了我们那里，救出去好几个人，包括我和阿力。”何司州停了一下，“要不是老板，我们几个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那他弟弟……”

“找到了。”何司州说，“但，不能相认。”

“为什么？”

“他弟弟是个普通人。”

仓库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何司州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吞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直直地朝陆骁跪了下去。

他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刀，双手捧着，刀柄朝向陆骁，刀刃朝向自己。

“老板不让我跟任何人提。”他的声音发紧，“你可以用它了结我。但请你别告诉老板，是我说出来的。”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出奇地稳。

“他已经过得很苦了。”

陆骁猛地一怔，呼吸像是被人凭空掐断，胸腔里炸开一记闷拳，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那些零碎的细节忽然有了方向。第一次见面，胡达令只看了一眼陆翊然的简介，就叫出了他的小名；他带他去吃家乡菜；他让阿力贴身保护他；他从不催账，给多给少也从不在意；还有前些天，在那条浑浊的河里，他即将溺亡的那一刻，那双及时伸过来的手。他一直想不通，自己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凭什么值得胡达令这样不计成本地庇护——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如果胡达令就是当年对门的那个哥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连带着，陈砚青的身份也在同一瞬间豁然开朗。他们小时候曾是形影不离的伙伴——同一张桌边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喊同一个人叫妈。那两个人自从那次赶集之后就再没了音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

没想到，在将近二十年后的异国他乡，在这样一个逼仄的仓库里，真相以这样的方式砸到了眼前。

陆骁沉默了片刻，把刀还给何司州，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我不会说的。你做你的事吧。”

何司州起身接过，低低地应了声：“嗯。”

随后，何司州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十五叫了回来。那人带着陆骁的手机转身离开了。

陆骁靠在墙上，好半天缓不过来。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他想起自己那些下意识的躲避、疏离，还有这次的不告而别。陈砚青一定很伤心。

他应该对他们好一点的。

忽然，那条小红鱼的故事又浮上心头，陆骁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后来，他什么也没有说。

胡达令把他安排到了赫丽达。据说这里是陆翊然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而他住下的那间民宿客房，恰恰是陆翊然曾经租住过的房间。胡达令的人还在周边一带继续搜寻，此地偏僻，他可以留下来搭把手。

赫丽达比蔓菁更靠南，紧邻溙州湾，天气还很炎热。到了这里之后，陆骁便开始跟着胡达令的两个手下——图朗和阿建上山，沿着边境线一路往前打探。越往深处走，地形越是复杂，山高林密，气候多变，还常年弥漫着瘴气。他本就大病初愈，连日的奔波劳累，身体终于撑不住，再次病倒。好在何司州一直跟在身边照料。陈砚青给他备的那些药，他匀出来分给了所有人。没过多久，竟收到了不少好评。

而此刻，远在几百里外的陈砚青，心境却与这些“好评”恰恰相反。

他坐在旅行社的办公室里，目光涣散地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个动静。坐他对面的卡温实在受不了，终于开口：“哎，我说弥杜纳，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魂丢了？”陈砚青没反应。卡温从桌边摸了张废纸，团成一团，砸到他肩上。陈砚青猛地一惊，抬头看他：“怎么了？”

卡温起身，朝他招了招手。陈砚青下意识跟着起来，把耳朵凑过去。卡温压低声音：“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了？”陈砚青摇头。卡温：“那你这一天天的魂不守舍是怎么回事？”陈砚青：“没事。”卡温：“我下午要去一趟普挪寺，你跟我一起。”陈砚青：“不用。”

卡温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工位。过了一会儿，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卡温：“他怎么了？”卡温耸了耸肩：“不知道。”那同事又看了陈砚青一眼，想了想，起身走到他桌边，拍了拍他的肩：“哎，弥杜纳，你哥的事……有消息了？”

陈砚青抬起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同事本意是想安慰几句，刚开口说“别太着急，总会有的”，陈砚青的眼圈就红了。他慌忙别过脸去擦，但根本止不住。那同事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回头看卡温。卡温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陈砚青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包纸巾，谁也没再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砚青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刚才……对不起。”

“没事。”卡温说，“下午跟我去普挪寺走走吧。散散心。”

陈砚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巾，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再说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摸出身上那两张银行卡，拨通了罗憧的电话：“你有一份钱在我这里，陆骁留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一下？”

罗憧在那头愣了一下：“他留了钱给我？多少？”

“我不知道，”陈砚青老实说，“卡在我这儿，我没查过。”

“去查！现在就查！我的工号你知道的吧！”罗憧的语气带上了急切。

公司街对面就有台ATM机。陈砚青走过去，插入那张标记着“L”的卡，输入陆骁设置的密码，屏幕显示余额：1#0,000溙币。

他报出数字。罗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骂了一句：“操！”

“怎么了？”陈砚青心下一紧。

“这傻子！”罗憧的声音带着怒其不争的焦躁，“他把我给的那份钱，跟徐元忻任务的定金合在一起，平分成三份了。”他越说越急，在原地来回踱步，“拼死拼活折腾这一趟，落到自己手里的才多少？他不知道进到那种鬼地方，能囫囵个儿出来有多难吗？明明是冲着钱去的，结果人给放了不说，到手的钱还这么分……拿得这么少，保不齐回头又去接什么更不要命的活来填窟窿……”

“不行！把我那份还给他，立刻！”

陈砚青的声音透着无力：“我还不了。”

“怎么？”罗憧停下脚步。

“他回华国了。给我留了张纸条，说……不来溙邦了。”

罗憧那边静了一瞬，随即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你怎么他了？”

“我能怎么他？”陈砚青反问，语气里混杂着委屈和茫然。

“也是，”罗憧像是冷静下来一点，嘀咕道，“你伤还没好利索，要是敢见色起意，估计早被他打死了。”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狐疑，“你小子……该不会没忍住，跟他表白了吧？我跟你说，这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的人很多。”

“我没有。”陈砚青立刻否认。

“那就是你做了别的什么让他受不了的事。”罗憧的语气很肯定。

“我……”陈砚青语塞。他回想这几天，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不管你，”罗憧听起来有些烦躁，“你明天自己找个方便的地方，发定位给我，我过来拿钱。他不联系你，但多半还是会联系我的。我找机会再塞给他。”

陈砚青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把我那份……也带给他吧。”

罗憧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了然，也有一丝无奈。“如果你确定你什么都没做，”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沉了下来，“那陆骁这么走了……很大的概率，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