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也清晰得刺眼。可正是这份清晰,让陈砚青的心一路往下沉。语气太正式,太周全,周全得像一份财务清算报告;也太疏离,疏离得仿佛在不动声色地划下一道界限。尤其是那句“祝愿你早日寻回亲人,阖家团圆”,美好得像一句标准的告别辞,却让他指尖发凉。
陈砚青心里一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却不管不顾,几乎是踉跄着冲上楼梯,一把推开了陆骁先前租住的那间房门。
窗户敞开着,微风吹得素色窗帘轻轻晃动。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空无一物,地面光洁如镜——所有属于陆骁的个人痕迹,哪怕最细微的,都被彻底、干净地抹去了。
陈砚青扶着门框,僵在门口。整间屋子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被眼前这过于整洁的空洞彻底击碎。
他猜对了。
陆骁说不回来,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那句“后会有期”,更像是一句不忍说破的“无期”。那张写着“等你回来”的纸条,那份他偷偷塞进行李的心意,那场他以为心照不宣的等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空荡荡的房间像一个无声的回答。他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冻在了原地。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他却觉得屋里比外面还冷。只剩下手里那两张冰凉的银行卡,和翻译软件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已成定局的字句,提醒着他某种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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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并没有按计划回到华国。此刻,他正躺在泰柬边境小城赫丽达一家简陋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拖着行李箱准备登机的场景。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他一走进航站楼,便察觉到不对劲。几个人从不同方向朝他围拢过来,动作并不张扬,甚至刻意放慢了步调,像寻常旅客一样三三两两地散着。可他们的眼神不对——那种死死锁住猎物、一瞬不瞬的目光,陆骁太熟悉了。他的脊背一紧,脚步却没有乱,推着行李箱若无其事地往侧门方向走。
那几个人立刻变了节奏。
他余光扫到最近的一个已经加快了脚步,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陆骁不再犹豫,猛地一拐,闪进侧门的垂直电梯,反手按下关门键。几乎同时,那几个人拔腿就追,皮鞋敲在地砖上噼啪作响,为首的甚至伸手探向门缝,指尖几乎要触到门沿——
门合上了。
陆骁靠在电梯壁上,呼吸沉而稳,指尖却已经攥紧了箱柄。数字往下跳,门开了。他抬眼,便看见了何司州。
何司州就站在门口,像是早已等在那里,神色看不出半点意外。他一步上前,扯过陆骁的旅行箱,顺手推给身旁一个戴墨镜的中年人。
陆骁认得那个人。是十五。
十五接过箱子,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推着走了,眨眼便没入人群。
陆骁脚步一顿,何司州已经把身上的黑色皮夹克披在他肩上,又摘下自己头上的鸭舌帽,扣在陆骁脑袋上,帽檐狠狠压低。一气呵成,快得陆骁几乎没反应过来。
“你的信息泄漏了。”何司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边说的,手却牢牢扣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快步往机场里的一家女装店走去,“先去老板店里躲一躲。”
女装店里这会儿没什么客人,灯光柔和,衣架上挂着各色裙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何司州没在店面停留,径直把陆骁往仓库里领。薄薄的木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被隔开了。仓库里堆着纸箱和衣架,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灯管嗡嗡地亮着。
刚一进去,何司州便转过了身。
“你上暗网的悬赏名单了。”
“什么?”陆骁的眼神猛地一沉。
“我们捉到的那个人,已经把你还活着的消息透给林志忠那边了。”何司州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却像石头一样落在实处,“他们刚刚悬赏三百万抓你。老板动用了点关系,把你那条给撤下来了。”他盯着陆骁的眼睛,“那则悬赏从出现到消失,全程不到五分钟——可金额太大,估摸着已经有不少人看见了。”
陆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谁发的,能查到吗?”
何司州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老板说,多半是林志忠那边的人干的。何铭祥跑的时候,把林志忠投在他这边的钱也一并卷走了。他现在跑去了中东,打算在那边重操旧业。林志忠手底下剩下的人,还有那些借了钱给他的,正追着何铭祥要钱。可何铭祥死活不认,只说林的钱早被政府没收了。”
他顿了一下,“眼下,只要你肯站出来,顶着何铭祥枕边人的名头,把你那天做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林志忠那边的人也就有了由头,说他为了吞钱不择手段,连自己情人都派去杀林志忠,好让他自己卷款跑路。”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陆骁的行李箱被滑了进来,轱辘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堪堪停在两人脚边。送箱子的人没进门,只朝何司州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何司州转过身,朝陆骁伸出手:“陆先生,请把你的手机给我一下。”
陆骁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正要关机,何司州却抬手制止了他。
“十五会带到外面去给你关机断网。”何司州低声解释,“他们如果通过基站查你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外面关机,会以为你已经离开了这里,能替我们多争取一点逃走的时间。”
陆骁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定位关了,查找也关了,卡不是我实名办的。”陆骁看了他一眼,“没必要多此一举。”
“以防万一。”何司州没有让步,手掌依然摊在那里。
陆骁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为什么帮我?”
“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们老板有什么目的?”
何司州面不改色:“这你得问我们老板。”
陆骁扯下头上的帽子,丢还给何司州,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让我跟你们老板谈谈。”
“他……有点忙。”何司州接住帽子,声音低了些,“迟点吧,迟点你用我的手机跟老板联系。”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落在你们老板手里,跟落在那帮人手里没什么区别。”陆骁说着,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套黑色短袖卫衣卫裤,抖开,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衬衣扣子。
何司州朝门外喊了一声:“十五!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外面的人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何司州上前一步:“陆先生,请你相信我们老板。他不会害你的。”
陆骁没有理会。他把脱下的衬衣随手丢在地上,迅速换上了卫衣卫裤,又从箱子侧袋里摸出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他拉过行李箱的拉杆,抬脚便往门口走。
何司州立刻跨步挡在他面前。
陆骁的脚步没有停,但右手两指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细长的钢针。“我想,阿力应该跟你提过我在船上的事。”陆骁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结了冰,“别靠太近。我不想伤你。”
何司州没动,只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木板门,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门口。他反手插上插销,“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他的声音微微发紧,目光却格外坚定,“但不能现在出去。”
“让开!”
何司州摇了摇头。
陆骁扬手。钢针贴着何司州的下颌飞过去,“笃”的一声闷响,钉在了门板上。
何司州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却依然固执地堵在门口:“陆哥,老板真的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陆骁伸手去拉他,何司州死死拉住门框,纹丝不动。
“三百万。”陆骁的声音低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不信任何人。”
他手腕一翻,朝何司州颈侧劈去。何司州举臂格挡,硬生生接住这一下。陆骁退了两步,手掌在旁边的隔板上一按——单层,很薄。他抬腿一脚踹上去,隔板裂开一个豁口,隔壁更衣室冷白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
他正要踹第二脚,何司州扑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双臂箍紧。
“别逼我……”何司州的呼吸急促,压在他耳边。
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缠斗。何司州只守不攻,不让他靠近那道裂缝。陆骁挣不开,既不想伤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周旋。纠缠间,他摸到了何司州腰侧冰凉的匕首刀柄,猛地拔出,反手一刀划在墙板上——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薄薄的胶合板裂开一道长口子,更多的光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切割成几块。
何司州松了手,矮身扑向陆骁持刀的手。陆骁想退,脚后跟却已经抵住了墙。他刚抬起小臂格挡,何司州的肩已经顶上了他胸口,将他抵在墙面上,右手直直探向刀柄。陆骁侧身一避,没完全避开——何司州的指尖触到了刀柄尾端。两人挤在柜子与墙壁之间,力道全压在上半身。
陆骁手腕一转,刀锋擦过何司州的手腕,在即将切下去的瞬间翻面回撤,一刀压在了自己脖子上。太快了,快到何司州的手还悬在半空,刀已经换了地方。刃口压进皮肉,压出一道白痕。何司州的手僵住了。陆骁没有动,只是又按紧了一点。
“陆哥——!”何司州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陆骁按着匕首,另一只手撑在划开的墙面上,声音很平,刀刃没有移开分毫:“死在这儿和死在外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裂缝里漏进的光照着陆骁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何司州站在几步开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张开,终究没能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