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陆骁七拐八绕,钻进蔓菁当地人常去的长街市场。周一的集市比平时更热闹,路两边全是摊位,密密匝匝地排开去,水果干货、香料调料、手工编织、各色草药膏,挤得满满当当。
陈砚青边走边给陆骁介绍:“这个榴莲干可以带,密封包装没问题……这种手工椰子糖不错,不算太甜,老人家也能吃一点……哎,这个草药贴,对关节酸痛挺管用,我妈就爱用这个。”
两人在一个药品摊位前停下来。陆骁看着那些包装朴素的药膏贴、小圆盒装的青草膏,还有印着蜈蚣图案的止咳丸,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你确定……这些东西能带上飞机?”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陈砚青拍着胸脯,语气笃定,“你是不知道,我们接待的国内旅游团,尤其是中老年团,回去的时候人手几袋,比买纪念品还积极——膏药贴、青草膏、鼻通、蜈蚣丸,买起来都是一打一打地拿。实用嘛!”
陆骁将信将疑:“是吗?”
“当然!”陈砚青挑眉,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旅行社地接,天天跟这些特产和游客需求打交道,门儿清。”
陆骁“哦”了一声,算是信了,低头认真挑了起来。
轮到结账时,趁着老板低头打包、陆骁还在为东西太多犹豫着要不要退掉一些的间隙,陈砚青迅速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老板乐呵呵地道了谢。陆骁回过神来,一脸错愕:“你干嘛?”
陈砚青笑着晃了晃手机:“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不许退啊。”
陆骁别开脸,没理他。
“哎呀,”陈砚青凑近些,“等你回来的时候,也给我带点你们那边的特产不就好了?”
“别为难我了,”陆骁叹了口气,“我还是把钱转给你吧。”
陈砚青只是笑,没接话,转而有些好奇地问:“那你以前一般都带什么回去啊?”
陆骁想了想,回答道:“海苔,各种果干,还有……铁罐装的黄油曲奇。”
陈砚青笑了:“那些也不错啊!”
“嗯,我朋友是挺喜欢。”陆骁点点头,“但我妈……不是很吃得惯。”
陈砚青立刻听出了他话里那点细微的失落,连忙宽慰:“没关系,这次不是买了药膏嘛!这些对老年人实用。”他看了看手里已经不小的购物袋,又拉起陆骁的胳膊,“走,再去前面逛逛,给你朋友和同事再挑点年轻人喜欢的零食,搭配着来。”
两人又转战超市,在琳琅满目的零食区流连。陈砚青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导购,陆骁在他的推荐下,往购物车里放了本地特有口味的薯片、几种陈砚青强调“国内绝对买不到”的方便面,还有包装精致的即溶咖啡和花果茶包。
轮到结账时,陈砚青又想摸手机,被陆骁一把按住手腕。
“你再这样,”陆骁指了指那堆东西,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我就真把它们全退了。”
陈砚青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只好收手作罢。
等他们大包小包地拎着“战利品”回到陈砚青家楼下时,天色早已黑透。陈砚青家的摊子已经收了,他妈不在家。陈砚青打了个电话去问,说是去姐姐那边了。
陆骁把东西放在楼下的大厅里,拉了张小板凳坐下,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
陈砚青靠在门廊里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回屋去换件衣服。”
“嗯。”陆骁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伤口又疼了?”
陈砚青摇头:“没有。”
陆骁起了身,走近几步。陈砚青的额上浮着一层薄汗。现在是溙邦的雨季,今年雨水不算多,可天气依旧闷热得厉害。他腹部的伤口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一路忍着没说,这会儿到了家,只想回自己房间看看情况。
陆骁拦着没让他走:“衣服掀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真没事。”
陈砚青不让,陆骁也不好强行去扯人家的衣服。他抬手用手背在陈砚青额头上探了一下:“没发烧。但还是不能大意,得去找医生看看。就去街角那家诊所,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家还没关门。”
陈砚青拗不过他,只能被扯着去了。
那家诊所的老大夫正要关门,见陈砚青来了,便又坐回去,给他把伤口上的纱布拆开看了看。伤口倒没有裂开,只是有些渗液。老大夫重新给他处理了一下,又叮嘱他这几天尽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家里的消炎药还有,就没再让他拿。
两人回到家时,陈砚青的妈妈刚从姐姐那边回来,手里拎着半锅鸡汤。看他们俩还没吃饭,又去煮了点面。两人就着鸡汤,把面吃了。
陆骁第二天就订好了晚上从溙邦昌隆飞往华国延平的机票。陈砚青本想坚持开车送他去机场,被陆骁一句“你伤还没好,别折腾”干脆地挡了回去。
说实在的,要离开这儿,陆骁心里有些不舍。他跟这家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却挺喜欢这里——喜欢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子,喜欢这种不用设防的相处。再往前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这样的人。想到这儿,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到昌隆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座边境机场规模不大,透着一种匆忙与混杂的气息。陆骁办完手续,走进冷气开得十足的候机大厅,瞬间被冻得一激灵。他打开随身的背包,想拿出件外套披上。
手指在叠放整齐的衣物间触碰到了异样的硬度——是个薄薄的长方形硬物。他微微一怔,把东西掏了出来。
是银行卡。两张。
一张是熟悉的深蓝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背面用马克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大写字母“C”。陆骁认得,这是罗憧给陈砚青的那一张。另一张则是半新的草绿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两张卡被一根简陋的橡皮筋捆着,中间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小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忙写下的——汉字、拼音、溙文混杂在一起,读起来颇为费劲。
陆哥,这是按咱们三个之前说好的,你该得的那份。收好。密码我照罗憧的法子,设置成你在园区用的那个工号了。你拿到后,一定记得改掉。回家多呆几天,好好陪陪妈妈。这边一切有我。要是有你弟弟的消息,我会先去帮你看看,确认好了再告诉你。愿你一路顺风,一切顺遂。
青
***
落款的“青”字后面,还有一小串流畅却看不懂的溙文。陆骁心头一动,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那行字扫描。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翻译结果:
“等你回来。”
简单,直白。
陆骁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那两张微凉的卡片和薄薄的纸条。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他迅速低下头,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压回去。
机场的空气冰冷而滞重,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陆骁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凉意直抵肺腑,再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他睁开眼睛,把那两张卡和纸条放进贴身挎包最内层的暗袋,缓缓拉上了拉链。
而在蔓菁,陈砚青从陆骁离开后,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
这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从睁眼开始就跟陆骁待在一起。哪怕人不在眼前,他也知道,陆骁就在附近,抬眼就能找着。可现在,他回了自己的国家,隔着千里,连方向都摸不着。
他一整天坐立难安,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他想知道那人到没到家,又不好意思发信息去问。翻来覆去半天,他决定不等战事平息,先去辅成医院探探情况。他给胡达令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彭自明的下落。胡达令还是说没有。后面两人又说了些什么,陈砚青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自己好像提了句想去辅成医院看看。胡达令没多说什么,过了会儿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辅成医院。大门紧锁,玻璃碎了几扇,外墙上有烟熏过的痕迹,地上的杂物没人清理,乱糟糟一片。那地方本来是专门收治园区人员的,现在园区被端了,依附它开起来的医院、店铺也在陆续搬走。辅成医院不知被谁投了两颗自制炸/弹,眼下基本是停业状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彻底空了。
当初各方势力在这里博弈的时候,园区恐怕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结局。它曾经是各方默许下最好用的摇钱树,谁都不愿先动它。可等到地方武装和军政府彻底撕破脸,周边国家又联合施压,它就成了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东西。
陈砚青把照片一张张看完,心里明白,金淀那边暂时是去不了了。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又黏又稠,走得又慢又重。他以前从来没发现,一天能有这么长。
第二天一早,陈砚青吃完早饭就拨了陆骁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他挂断,重拨,依旧如此。又转而打开聊天软件,发了条消息过去,同样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正当他急得坐立不安,各种不祥的猜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阿弟呀,有你的邮件。”陈妈妈说完,往他桌上丢了个薄薄的同城快件信封,就去招呼客人去了。
陈砚青有些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僵住——是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他昨天帮忙办的那张,另一张是用过的旧卡。两张卡的背面,分别标着“C”和“L”。寄件时间是昨天下午,陆骁离开他家后不久。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手指微微发抖,又翻出了信封里仅有的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上面是几行简洁而工整的汉字。
陈砚青的华语听说流利,得益于母亲和工作,但读写却是短板。这些规整的方块字在他眼里,比复杂的账目更难辨认。他急忙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拍照识别。
句子很快在屏幕上被转换成熟悉的溙文:
陈砚青:
十分感谢你近段时间的照顾。随信附上的,是你应得的报酬。罗憧那份,也麻烦你转交给他。密码还是老规矩。我这边的事情比较棘手,就不回溙邦了。后会有期。
祝愿你早日寻回亲人,阖家团圆。
陆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