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好……”陈砚青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苦涩却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落点。他犹豫再三,还是把盘旋已久的怀疑说了出来:“罗憧,我前些天……跟他睡在一起过。”
“什么?!”罗憧的声音瞬间拔高,“单纯睡觉还是别的?!”
“就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陈砚青急忙澄清,“从你家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特别反常。楼上明明有空房,他偏要……和我挤一张单人床。后来我睡着了,什么也没再记得。”他顿了顿,语气里漫上深深的不安,“说不定……那之后,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或者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也知道,他在园区里……有过很糟糕的经历……”
罗憧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怪不得。”他再开口时,语气变了,“那人家要跟你划清界限……也是情有可原。”
陈砚青的心往下沉了沉。
“行了,”罗憧似乎整理好了情绪,“把你那份钱准备好。还有,别忘了人家之前还帮你打听过你哥的消息,那份酬劳也一并算上,给我。”
“那个我已经付过了。”陈砚青解释道,“你之前给我的那张卡,我也一起塞给他了。”
罗憧在那边沉默了几秒,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叹息:“唉!算了算了,你们这糊涂账我也理不清。他要是联系我了,我……帮你问问。”
“谢谢。”陈砚青低声说,感激里夹杂着浓重的无力。
“别谢这么早。”罗憧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硬气,“我跟陆骁更熟,那是过命的交情。要是被我知道,真是你欺负了他,哪怕是无心的,我保证先揍你一顿,再跟你讲道理。”
“好。”陈砚青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坦然。他对着空气,也像对自己,轻声说了一句压抑了许久的话: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两人约在金淀与溙邦交界处——纳其地的一家小餐厅见面。这地方以前没这么乱的时候,陈砚青常带旅行团过来,跟店老板是老熟人了。小餐厅门脸不起眼,但收拾得干净,做的边境风味菜也算地道。
罗憧到得早,刚好赶上午饭时间。他没急着催,在店里挑了张靠里又能透过整面落地窗清楚观察外面街道的座位,要了杯冰水,一边喝一边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不时扫过窗外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陈砚青因为伤刚刚好,这一带的路况普遍颠簸泥泞,他不敢开快,紧赶慢赶,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到。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进门时动作也带着小心。店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见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当地话寒暄了好几句,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砚青随便答了几句,才在罗憧对面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
等菜上桌的间隙,气氛有些沉闷。罗憧看着陈砚青魂不守舍的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了?”
陈砚青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家里人知道吗?”罗憧问。
陈砚青摇摇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罗憧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尘土飞扬的街道,语气变得现实而直接:“想要发展跨国恋情,可没那么容易呢!人家家里有长辈,总不能抛下一切,跟你在蔓菁生活吧……”
“我可以到他那里去……”陈砚青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回应。
“你确定?”罗憧反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陈砚青的话头卡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养母,想起了待他如亲弟的阿姐和那个总缠着他的小外甥,还有自己刚有起色的旅行社……那份沉甸甸的牵绊让他一时语塞,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更何况,”罗憧见他沉默,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些,不像说教,更像在陈述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你还是个男的。不是我有什么偏见,是我们那边很多长辈,观念上……真的很难转过这个弯。再现实点说,陆家的情况……搞不好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了,家里就指望他传宗接代呢。你要是真……那什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拐’跑了人家儿子,人家妈知道了,怕不是得跟你拼命……”
“我会对他很好的,”陈砚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承诺过千百遍,“也会对他妈妈很好,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
“行吧。”罗憧摆了摆手,“眼下这情况,他连面都不想露,跟你讨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这话像一拳打在了陈砚青胸口,把他强撑起来的那点固执一下子打散了。他眼底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刚刚挺直些的背脊也微微垮了下来,重新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沉默不语。
罗憧夹起两块油亮的咖喱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忽然,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觉着后头有尾巴?”
陈砚青背对着窗户,闻言下意识就想转头去看。
“别动!”罗憧在桌下毫不客气地踢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轻。同时,他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假装咳嗽,含糊又清晰地低语:“你背后,两点钟方向,街对面电线杆旁边。中等身材,灰色长袖衣裤,黑鸭舌帽,黑手套。估计是骑摩托来的。”
说完,他放下纸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脸上甚至挂起一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拿出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转向陈砚青:“哎,给你看个有意思的,新发现的美女主播,贼带劲。”他顺手给陈砚青发了个直播链接,“打开看看,解解闷。”
陈砚青依言点开链接,屏幕里果然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在唱歌互动。罗憧侧过身,借着指点屏幕的动作,将一只无线耳机塞进陈砚青手心,同时用气音快速低语:“你在这儿别动,我出去看看情况,用这个联络。”随即他站起身,声音恢复正常,“你先看着,我去放个水。”
说完,他晃悠悠地朝餐厅后部走去。那里是洗手间,紧邻后厨,而后厨有一道小门,通向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陈砚青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像是被直播吸引住了。他默默将耳机塞进右耳,继续吃着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菜,还故意把手机斜靠在盘子边,让屏幕一直亮着。
没过多久,聊天软件传来震动。陈砚青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罗憧压低的、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想办法到后街来,动作别太大。”
陈砚青握着手机,站起身,像是坐久了要活动一下,自然地朝楼梯走去。二楼是几间独立的包间,他上去时,有两间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陈砚青没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间朝向内院的空包间,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这间包间窗户正对着餐馆内院,院里种着几丛茂密的竹子,其中一根粗壮的毛竹斜斜地搭在窗沿下方,竹节分明,枝干一直延伸到靠近地面的位置。陈砚青推开窗户,探身往下看了一眼——不算太高,但也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窗框,一条腿先跨出去,脚尖踩上竹竿的节节横枝。竹身粗实,踩上去微微晃动,但不至于断裂。他双手交替攥住竹节,开始往下挪。
刚挪到第三下,腹部的伤口猛地一扯,像是有人从里面狠狠拽了一下。他咬住牙,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臂的力量因为疼痛松了一瞬,脚下差点踩空,竹竿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整个人吊在竹子上,离地面还有一大截。
不能停。他吸了口气,把重心重新压上去,手掌火辣辣地蹭着竹节往下滑,膝盖时不时磕在竹枝上,又闷又疼。最后两米他直接松了手,屈膝落地,脚掌砸在院子的碎石地上,震得伤口又是一阵闷痛。他单膝跪在原地,按住腹部,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厨房后窗漏出来的一点昏黄光线。陈砚青猫着腰穿过不大的院子,从虚掩着的后门溜了出去。
后巷里没有人。罗憧不在。
陈砚青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耳机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街对面,一直监视着的灰衣男子先是透过玻璃窗,发现罗憧去了后面很久没回来,心生警惕。接着又看到陈砚青起身上了二楼,也半天不见下来。他有些坐不住了,决定靠近查看。
他穿过马路,没有直接进餐馆,而是走进了餐馆隔壁的一家小超市,假装挑选货架上的商品,目光却透过超市的玻璃门和窗户,紧紧盯着餐馆的正门和后巷方向,耳朵也竖起来听着动静。
就在他拿起一包烟,低头查看生产日期时,一股风突然从身后货架间压过来。他反应极快,几乎在瞬间侧身滑步,一根呼啸而来的短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了货架上,震得几包零食掉落在地。
灰衣人毫不迟疑,借着侧身的势头,左手小臂一抬,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乌光闪过——一支短小的弩箭疾射而出,直取来袭者下盘腿脚。
对方脚步一错,身体像游鱼一样滑开半步。弩箭“笃”地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他身后货架上的面粉袋里,扬起一小片白色的烟尘。
灰衣人这才稳住身形,转身与偷袭者面对面。当他看清对方帽檐下那张带着冷意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是你?!”
竟是刚才从餐馆“消失”的罗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