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61章 余声 04

陆骁坐在副驾，一直没吭声，只看着路，也看着陈砚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等他看到对方握方向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时，终于开了口：“前面那片林子旁边停一下，换我来。”

陈砚青想摇头，可刚一动，一阵剧痛就从腰腹处猛地窜上来，他倒抽一口气，手差点从方向盘上滑脱。陆骁没再说什么，直接探身过去稳住方向，脚跨过中控轻点刹车。车子在土路边慢慢停稳，扬起的尘土落了一阵才散。

“换位置。”陆骁说，语气里没留商量的余地。他把副驾座椅放倒，扶着几乎虚脱的陈砚青挪过去躺下。

陈砚青蜷进座椅里，把外套往腰腹上一搭，闭上眼，脸色灰白，不再硬撑。

陆骁重新发动车子。他的眼睛无法分辨红绿灯，好在他们也不用上主路。陈砚青的伤再经不起颠簸，他开得比刚才更慢，遇到坑洼就绕，绕不过去就一点点蹭过去。陈砚青偶尔睁眼，指一下该往哪拐，然后很快又闭上。

就这样在交错的小路间穿行了大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一栋老建筑——规规整整，却冷冷清清，立在暮色里，像好久没人住了。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别墅，独门独院，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好几块，院子里的花草没人打理，长得东一丛西一簇，乱糟糟的。铁艺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两人刚走到门口，旁边的门房里就出来一个看门的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眼神却一点也不糊涂，上上下下地把他们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陆骁身上，停了两秒。他用金淀语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陆骁听不懂，站在旁边没动。

陈砚青忍着不舒服上前，用不太熟练的金淀语夹杂着手势比划了一通。老头听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明白过来的神色。他又看了陈砚青一眼，像是要再确认一遍，然后用生硬的华语问：“姓陈？”

陈砚青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陈砚青。”

老头脸上的戒备这才松了大半。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伸手从旧夹克内侧的袋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飞快地塞进陈砚青手里，又朝别墅主楼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做完这些，他背起手，慢悠悠地踱回门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那一通不过是问了个路。

陈砚青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看了一眼，没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时候就被接起来了。对面的人压着嗓子，但藏不住那股焦急。陈砚青简短地说了几句，把情况交代清楚，然后把手机递给了陆骁。

“喂？”陆骁接过。

“陆骁？！艸……真是你！你还活着！”听筒里猛地爆发出罗憧激动到近乎失态的声音，背景音有些杂乱，似乎在一个相对开放的环境，“陈砚青说你们没事……我这几天心都快焦了！你们怎么样？真的都还好？”

“都好。”陆骁的声音平静，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呢？怎么样了？”

“妈/的！老子终于拼出来了！”罗憧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亢奋和一股狠劲，“我现在在共和军新成分区这边，弄了个小官职……虽然离扳倒我那个‘爹’还差得远，但我现在是老总跟前的新红人！”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的、带着血腥味的安稳，“所以，我能把我妈接过来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现在，没人敢再轻易动她一下。”

陆骁能想象这背后是怎样的九死一生和算计挣扎，但此刻，他真心为罗憧感到一丝宽慰：“站稳了就好。自己多保重。”

“我知道！你们也是！”罗憧稳了稳情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陆骁，我原来住的那间房，给你们留了点东西。还记得潘合俊那杂碎当时怎么藏纸条的不？去沙发底下摸。”

这时，守门大爷已经拿着钥匙出来，无声地打开了别墅房门。屋里陈设简单，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空气有点凉。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

陆骁走过去，俯身探向沙发底座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指尖很快碰到一个用透明胶带牢牢粘着的硬物边缘。他小心地把它撕下来——是两张深蓝色的银行卡，背面用黑色马克笔标着“L”和“C”，字迹很粗，像是随手写的。

电话那头的罗憧说：“钱不多，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L是你的，C给陈砚青。别推辞，都收着。密码是咱们在园区时的编号。”他停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你们应得的。”

陆骁捏着那两张微凉的卡片，正要开口，罗憧那边又说：“等等，把手机给陈砚青，我跟他说两句。”

陆骁看了陈砚青一眼，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砚青接过：“喂？”

“陈砚青，”罗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慨，还有一点压不住的责备，“你那边的人——我是说帮你的人，能耐不小啊。”

陈砚青愣了一下。

罗憧接着说，语气里混着后怕：“我明明找了人在医院看着你，结果你都能给人劫走。我以为你给人家拿去当人体器官供货源了。那几天我到处找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妈的，差点没给我急疯！”他吸了口气，“虽说咱俩交情不算多深，但好歹也是一起在鬼门关前滚过一遭的兄弟。你要是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对不起。”陈砚青低声说，“我之前雇了人帮我找我哥。这次情况太糟，他们大概是怕我撑不住死在那儿，后续佣金拿不到，就找人把我强行带走了。当时太乱，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留个话。”

“咳，行了行了，”罗憧打断他，“说这些干嘛。人还活着，命还在，其他都是屁话，都过去了。”他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潘合俊捅你的那把刀，是哪儿来的吗？”

陈砚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哪儿来的？”

“老刘。”罗憧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压不住的火，“就是你们那个‘好室友’老刘！那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偷偷塞给潘合俊，让那疯子拿来对付咱们。想想真他妈可恨，你跟陆骁之前还帮过他，结果呢？恩将仇报的狗东西！”

他骂了几句，又狠狠补了一句：“下次再让我撞见这杂碎，见一次打一次，绝不留情！”

陈砚青没接话。他想起老刘在宿舍里抓着他手臂哀求的模样，声音有点干：“他当时……求我带他一起逃，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这种货色，带出去也是祸害，就该让他烂在那儿，自生自灭！”

罗憧吐了口气，火气像是消了些。他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微妙：“那个……钱的事，我给陆骁那张卡里多存了些，你的稍微少点。你别多想，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这趟活儿，最险最难的部分基本都是他扛下来的，你后来也伤了……按理说这么分，你明白吧？”

“嗯，明白。其实全给他都行，我没什么意见。”

“你倒是大方。”罗憧像是扯了下嘴角，“还有件事……你受别人委托带陆骁出去这事，就别告诉他了。”

陈砚青心里微微一紧。

罗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他那个人，外表看着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认准的人实诚得很，重情分。他要是知道，你帮他是因为收了别人的钱……就算后来你是真心拿他当朋友，他心里也会不舒服。这事儿会一直梗在那儿，很难过去。”

陈砚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低低应了一声：“……我也不是全为了钱。”

“知道。”罗憧的语气里带了点了然的调侃，像是又变回了园区里那个爱插科打诨的同伴，“‘中央空调’嘛，对谁都好。唉，反正以后真心待他，错不了。”

他最后说：“行了，不啰嗦了。帮我跟陆骁道个别，就说……保重。等我这边彻底站稳了，局面稳下来，再接你们过来玩。到时候，带你们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旧别墅客厅里响起来，有点突兀。

陈砚青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沉默了几秒，才转头看向陆骁：“罗憧说……让你保重。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联系。”

陆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标着“L”的银行卡，又看了看陈砚青手里那张“C”，最后目光落回这间空旷、布满灰尘的旧屋。罗憧的母亲曾被困在这里，如今两人总算脱了身。他替罗憧松了口气。这屋子从此只是旧屋子了。

两人驱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骁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陈砚青，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压着，偶尔短促地抽一下，明显是疼的。金淀边境这一带，晚上开车本来就不安全，路况又烂，他不敢冒险赶夜路。路过一处小镇时，借着路边那点昏黄的灯光，他打了把方向，拐了进去，在镇口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诊所。

诊所里就一个老大夫，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但还算细致。他让陈砚青把衣服掀起来一看，果然，腹部的伤口裂开了，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老大夫一边用方言絮絮叨叨，听那语气像是在数落人，一边拿镊子蘸着药水替他清理、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陈砚青疼得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牙咬得死紧，愣是一声没吭。处理完，报了价。陈砚青付了钱，老大夫摆摆手，意思是——走吧。